住家附近高齡五十的老公園為迎國際花博翻修整頓，歷一嶄新面貌後多出一座跳躍噴泉，每到整點固定演出長達十八分鐘精采絕倫的噴泉秀。

        逢遇例假日往往旅潮洶湧擠得人山人海水洩不通，而平日只駐寥寥數名當地特產──「機車限時專送」，以及那些女孩們、由女孩們推扶輪椅外出透氣散步的老人家們。

        這爿風景於台灣其他各處公園亦隨時得可窺見，一點都不足為奇。

事實上，引惹我滿腔好奇的其實是另一爿風景。

一對老夫妻。

        他倆究竟是否真為夫妻我壓根無從知曉，不過隨便忖猜罷了。不為什麼，因為這樣的忖猜比較合乎現實，同時也多了點羅曼蒂克的氛圍。

        老公公拄著助行器行動不便，一看便知他曾經中風過，每跨出一步都是那樣格外地艱難困苦；一旁的老婆婆倒是行動敏健，精緻的儀表妝容讓人極難猜想得出她的實際年齡，但毫無疑問那的的確確是張老婆婆的臉。

單憑直覺，我以為，這對老人家的年紀保險估計恐怕已邁七十大關餘有。

一開始，我誤以為就老公公一個人眼看快要跌倒了，正打算上前攙扶時猛然瞥見老婆婆朝老公公啐了聲唇形，這才明白原來他倆是一塊結伴來的。

在那之後，我總是一旁悄悄觀察著。

奇哉！奇哉！

這個老婆婆差不多每天都會陪老公公出來公園練習走路，但她純粹只是陪，由頭至尾站在一旁「陪」！

好幾次老公公拄著助行器萬分吃力爬階梯，危巔巔地教人一旁看著忍不住為他捏了把冷汗，而老婆婆卻始終維持一貫優雅的儀態立在不遠處靜靜看著，從沒見過她上前攙扶甚連一絲擔憂神情也無。

不知是她太信任老公公的堅毅不拔，抑或她這人本就豁達一切順天由命，在旁人即我的眼裡，簡直奇哉透頂！

我好納悶難道她都不會擔心老公公意外摔倒嗎？換作是我，大抵緊張兮兮亦趨亦步尾隨在後，火眼金睛候著。

除了對老婆婆的態度感到詫異不解，我對她的妝容更是折服不已。

        每次見她都是抬頭挺胸背脊腰桿挺得直直，針織線衫搭件淑女式的長裙，再罩一頂帽，臉上塗修得粉是粉眉是眉一點都不馬虎，完完全全是數十年前標準淑女該有的妝扮。彷彿，時光凍結在一剎那，老婆婆永遠是個荳蔻年華身姿曼妙的青春少女。

很多日本老婆婆到老都不忘化好妝再出門，像我外婆就是最好的例子。外婆自幼潤浸日式教育，即便已屆高齡九十了仍不允許自己在外一身邋遢，無論如何堅持要在行前攬鏡修整儀容，而公園的這個老婆婆顯然是跟外婆是同一掛的。

女人天生就是愛美，年齡的數字只能充作參考。

        我是不介意欣賞這樣美兮倩兮的老婆婆，雖然我自小天性邋遢一向不修邊幅慣了。

後來我又想，可能老婆婆不是真的對老公公淡漠到「置身事外」，而是緊抿著唇盼見老伴再次獨力撐過難關。

將來，兩人之中總有人要先走一步，也許是他，又也許是她，誰也不能預知誰會搶先一步。所以，在這之前她必須鐵石心腸必須學會放手，讓他如幼兒般重新蹣跚學步，讓他慢慢習慣沒有人可供撒嬌仰賴的獨立生活……

相較老婆婆的「輕、淡、薄」形象，老公公無疑顯得「沉、濃、厚」許多。

沒有一次不是見他咬緊牙關苦撐，拄著助行器好辛苦才邁出一小步，顏面神經不由自主因過度費力而抖顫。

因此我猜，他似乎是懂得的，懂得一旁老伴心中所想為何。是以，總是竭盡全力用他的一步接一步，斬釘截鐵明示他絕不輕易辜負她的一番苦心。

兩個老人家之間你來我往，硬生生突破了時間、空間……等障礙，乍然濃縮作一個小宇宙。這個小宇宙裡可以說什麼都有，也可以說什麼都沒有，一切但隨心念變化。

不知緣何，毫無由來的各式忖猜後，撩得我一顆好奇心竟是愈發滿漲了。

        說來其實好笑，也許，這對老人家只是一般尋常的兄妹、朋友，又或無任何法定約束的情人罷，壓根不是我所想那樣，結髮一世的夫妻。

        那又何妨！關係究竟為何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從他倆身上閱讀到了一則訊息。

        「牽」一字，是為繫絆，且不論靈或肉；「牽手」，未必真的手牽手才算；無時無刻心相繫，亦可謂另一種「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