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父愛如山，沉穩厚重；母愛如河，綿延柔長。父愛母愛缺一不可，二者合一才是完整的家。

我的家不大，幾間房一個院，錢不多，卻愛很多。父親嚴厲、不苟言笑，母親慈愛，忍辱負重。他們和天下許多父母一樣，操勞、操心、操持，把這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父母有時也吵吵鬧鬧，有時還會動打。記憶中，他們經常會為一些小事爭吵起來，吵吵鬧鬧了一輩子，也堅守了一輩子。直到那天父親像一頭耕不動的老牛，在親人的呼喚和淚水中倒下再也沒有站起來。我眼巴巴的看著他慢慢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連一句話也沒來得及說，他壓根沒料到，我們也沒料到他走的那麼突然。我從母親的臉上讀出了憂傷，也讀出了堅強。母親時時的絮叨，父親生前怎麼和她吵嘴，怎麼惹她生氣，我知道，她在想念父親，卻說不出。

我們是在父親的鞭策下長大的，他希望我們都能有出息，才不至於讓他在村裏丟面子。懼於父親的嚴厲，做事從來不敢馬虎。我們雖算不上優秀，但和村裏同齡孩子比，也算得上冒尖。大姐生於五十年代末，是家裏的老大，把讀書的機會留給了我們，擔起了與年齡不相符的擔子，不但要照顧小一點的我們，還要去生產隊幹活掙那一點可憐的工分，回來又要做家務，大姐雖沒文化，但農活家務活樣樣出色，針線活做的大娘大嬸看了直豎大拇指。而我們念過書的卻望塵莫及，按我們者的土話說是蠢得十個手指不望亮。

早些年，計劃經濟大夥兒都窮，後來改革開放了，我們也漸漸大了，大姐嫁進了縣城，二姐做了赤腳醫生，哥哥自己開了個電焊加工作坊，三姐幹起了麵粉加工，就我和弟弟最小得到的寵愛也最多。我記得三姐被爸爸勸著退學時三姐是流著眼淚答應的，現在想起當時的情景鼻子酸溜溜的，心裏還在隱隱作痛。

哥哥姐姐們工作掙錢，母親做點小生意，我和弟弟上學，村裏人忒羡慕我們這個家庭，就這樣平靜生活著，相安無事。不知為什麼有一天放學回來，見家裏所有人都陰沉著臉，唯獨不見了三姐，我也不敢問，只在旁邊聽。原來三姐不見了，是因為她談了個對象我父母親堅決反對，這個傻丫頭一時想不開，就離家出走了。派人拿著三姐的照片四處尋找，很多天沒有音訊，母親的眼淚都快哭幹了，父親本來就嚴肅，從那時起更加沉默寡言了。這個打擊對於全家來說是巨大的，而對於父母該是怎樣的傷痛啊。兩年過去了，有一天三姐來信了，說是出去錢花光有一戶人家收留了他，是個忠厚的莊戶人家，三姐嫁給了那個人家的兒子。母親心裏是欣喜的，父親勃然大怒，誰要是讓她進這個家門，連他一起趕出去，我們沒有誰敢出聲。有一天三姐一家三口回來了，抱著孩子跪在大門口，父親在屋裏咆哮著，讓他們滾，我們在一邊陪著流眼淚卻不敢作聲。村裏大爺大媽大叔大嬸都來勸父親，慢慢的父親氣平了一些，大媽們趕緊把三姐他們和孩子攙扶進屋裏。父親雖不作聲但臉上還餘怒未消，留在父親心上的痛，似乎剛結疤。我們都不敢說話，只張羅著做飯。

這事就這麼過去了，三姐每逢逢年過節才會回來看看，我想這才是父親一直生氣的原因，父母都不希望女兒嫁得遠。母親總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三姐，遠也就罷了可偏偏是個窮地方。窮是窮了點，倒也平安無事。

令我們全家人沒料到的卻是二姐出事了，二姐由村裏選派參加縣裏赤腳醫生培訓，回來做了赤腳醫生，在村裏衛生院幹了些年，後來政策開放，父親說乾脆回家自己開個診所，既方便群眾，也能給家裏多添點收入。二姐人聰明醫術精湛，服務態度好，經常夜間上門出診，從來沒額外多收診費，診所紅紅火火，主要是婦產科，鄉下特別缺這項。可是，好景不長，因為一次事故二姐被判入獄，老公也背叛了她，這個打擊對二姐對全家猶如晴天霹靂。如果說三姐的事在父親的心上割了一刀，這次二姐出事無疑是在父親尚未癒合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從此，父親病病怏怏，我們可以想像父母親的心在流血。

二姐出獄後，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終於不堪心靈的重負，在一個淩晨，在我們的無奈下撒手人寰，從此與我們陰陽永隔。

回想二姐入獄的幾個月來，父親和哥哥做的種種努力，托人找關係，希望能把二姐早日從監獄里弄出來。花光了二姐這幾年掙的錢和家裏所有積蓄，也未能奏效。這六個月，對於我們全家人來說是多麼漫長和黑暗，無異於度日如年。

父親一生嚴謹，做了多年的村裏會計，從沒出過差錯，早些年有人告過他貪污，鄉里來了幾個幹部查了好幾天的賬，帳面嚴絲合縫，分毫不差。二姐出事了，父親似乎有些糊塗了，說這是他們把對他的仇恨轉到孩子的頭上來了。我勸父親，二姐是吃了無證行醫的虧，那家的孩子根本沒事。父親說，就是了，就是了，說話間，就已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了。對於父親的病，醫生說是長期積於所致，保持心情開朗，有望痊癒。可是，父親是個性情剛烈的人，是無論如何也開朗不起來了。

父親去了，帶著我們的愛，帶著我們的心痛永遠離開了我們，我們永遠失去了背靠的大山。而母親教會了我們堅強，教會了我們把如山的父愛，如河的母愛融合起來，支撐起家的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