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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30 16:41:37瀏覽331|回應0|推薦1 | |
(二) 是鼓聲,在暮色裡響了起來。 良子仔細睜開眼睛,混濁的黃沙模糊了視線,刺紅她的雙瞳,讓她不停流淚。她從陷進去的塵沙爬了起來,踉愴走了幾步,她衣不蔽體,喉嚨乾渴,像是被火燒過般,全身灼痛。 幾乎是荒漠中,一間小小殘破的廟寺存活在這,門前一小排石礫歡迎良子的到來。裡頭傳來排笛聲,是江戶音樂的前奏,神秘而空曠,由一群身穿褚紅衣服的小和尚寧靜地吹奏著。她開口跟著唱起來,嘴型張闔著,聲音緩緩流洩。唱出像空氣的聲音,在宇宙間流淌。 好多年了,她找不到平靜。 有時她渴望唱歌,在空曠的荒野,或是在水泥管中,在被文明遺棄的荒廢地帶唱著歌。可是層層渴望,反而讓她發不出聲。她感到無法宣洩的寂寞,就像一個飢渴的人找不到水喝。綠洲,何時她才能望見綠洲。 再張開眼,是一陣恍惚,半夢半醒,她狼狽地抱著枕頭啜泣,是一種無法傾訴地難過。她厭惡自己的生活,單調、乏味、工作、壓力、應對、吃飯、呼吸、癮頭、菸味,她討厭那些,連帶自己也是。每當厭惡的情緒一起,她感覺陰核便開始傳遞強烈的性慾,鬱悶地抽搐著,開始分泌黏密的液體與渾濁的氣味,這時候她便想做愛,誰都可以,一個骯髒的老頭、一個未成年的孩子、一個渾身性病的花花大少也罷,都好,只要能填補她的空虛、她的飢渴,都好。 可是一切,終究太過強求,她是良子,台北的良子,被道德囚禁的飛燕。 過多痛苦的感受,一旦遇到深夜,就像關節被寒流穿透般地發疼,而她只能咬緊牙關。她只能把自己當作別人,去漠視他們的痛苦,她讓靈魂飛出肉體,遠遠地觀望,一次又一次。 「最大的困難在於時間,我們不了解時間,也就不了解自己。昨日與今日的我有什麼不同,拆解過後的車與組合過的車還是同一輛車嗎?更改過零件的車與更換過器官的我,還是同樣一件事物嗎?我們能明白什麼?又能瞭解多少本質?」講臺上的錦繡語氣抑揚頓挫,滔滔不絕。 良子坐在臺下靜靜地聽著,她壓抑著菸癮,但表情平順,她習慣壓抑內心的慾望,她討厭自己有表情,很少人能夠從她表情去猜測她的心事。錦繡是她的工作時認識的朋友,她是大學通識課程的講師,什麼五花八門的課程都開,這堂課講的是宗教與哲學。有空檔的時候,她喜歡偽裝學生躲在臺下打發時間。良子喜歡聽她講述各種道理或神秘主義,她很享受錦繡的上課方式,就像是看一場表演一樣。 良子不在乎真理,胡搞瞎搞的世界,往往比較有趣。這所學校的雖然算是私立名校,但是通識課程的師資流動率卻相當大。錦繡在期末學生評鑑中,往往獲得相當高的評價,一來她不講八股的東西,二來上課方式有趣、淺顯易懂,學生都很喜歡她。 教書對錦繡而言,是一種不務正業,因為就靠她那一張嘴巴化腐朽為神奇,在各個學校兼課,就跟家常便飯一樣。 錦繡叫了幾位同學起來回答,但多半都回答的結結巴巴,毫無新意,她不死心,眼神略帶賊意地叫了一位打扮另類的女孩回答。那女孩長的十分清秀,穿著筆挺女裝,一頭俏麗短髮,她臉上的妝相當白晰,沒有表情時就像鬼魅一樣。 錦繡動作誇張地指向那位女孩;「小璦,今天妳逃不掉了,妳怎麼證明昨天的妳和今天的妳是一樣的?」 小璦先是一愣的指指自己,然後笑得嫵媚、語出驚人地說:「昨天跟我打砲的人,我今天再跟他打砲一次,聽他叫床的聲音,就可以證明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還是一樣的…」她神秘的語帶保留。 「一樣的?」錦繡覺得她答案到很新奇。 「一樣的功力高強!」 小璦笑得猖狂,引起教室內同學輿論紛紛,男生多半產生性興奮,有些大膽的不知道在密論什麼,不停傳來一陣陣猥瑣笑聲;女孩有的羞紅臉,有的猛搖著頭不敢認同。 「各位同學不要太興奮,現在還是在上課,小璦妳倒是很敢說。」錦繡得適時擺出師長姿態來制止同學的喧鬧。 小璦不以為然地說:「我也很敢做!」 「敢做什麼?妳可以分享分享嗎?」一位滿臉痘疤的男學生起哄,似乎不忍這樣愉快氣氛就此停止。 小璦只是撇撇嘴,不予理會,良子此時和她對上了眼,她神情充滿孤傲,直視著良子。 良子彷彿看見自己的影子。 「各位…我想就某一種角度來說,小璦藉由別人來證明自己不變,也是一種很科學的方式,每個人一生中絕大部分都是透過別人來認識自己。」錦繡說得頭頭是道,好像這場哲學的辯答,性行為只是變成了一項檢測工具。 在良子若有所思時,錦繡不懷好意地點名了她。 「那良子同學,妳認為昨天的妳和今天的妳是一樣的嗎?」 良子瞇起眼,周遭同學似乎已經察覺到自己的與眾不同,除了是生面孔外,自己的氣息也有點格格不入,她不像是在上課,是在享受、在觀察。通識課程都是混雜各個科系上課的,來上這堂課多半是夜校生,年紀比她大的也不少,但是久而久之,人們總是可以辨識出是不是「同一掛」的。就像是一種生物本性,對同類總會釋放出善意,對異類就帶些打量眼光。 良子和錦繡的關係,經常帶著對抗的遊戲性質,她接受錦繡的挑戰。 「不一樣,每天都不一樣,科學沒辦法證明,別人也沒辦法證明,一切都是虛無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年的我,只是這三百六十五天破碎的組合。我們每天都會忘記過去,過去也會放棄我們,每一天,我們都是獨立的自我。」良子靜靜地說出想法,她的發言引起教室裡的沈默,氣氛變得嚴肅起來。 「妳很有想法。」 錦繡似乎被良子的話震撼到了,她還不曉得良子是想法這麼悲觀的人,今天上課真是大有所獲。她陸續又丟出一些有意思的思考方式,上課才恢復原有的熱烈,可在座的學生仍隱約感受到,今天確實有點不一樣,小璦也好,良子也好,她們的孤獨默默劃破人們刻意維持的平和。隨著鐘響,這場不尋常的騷動終於結束。 錦繡和良子並肩走在一起,她們打算一同到學生餐廳用餐。錦繡點了一盤咖哩,良子點了一碗餛飩麵,兩人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 「那個叫小璦的人,妳熟嗎?」吃了一顆餛飩,良子問出內心的好奇。 錦繡一邊不停在咖哩上灑了滿滿的胡椒,一邊摀住鼻子說:「算熟吧!她今天講的話妳也嚇到了?」 「還好。」 「她一向這樣,誰的課她都愛上不上的,但她不敢晃點我,雖然作業交的一塌糊塗,可是我覺得她挺認真上課的。」 「那私底下呢?」 「私底下啊…」錦繡吃了一大口咖哩,咀嚼後,聲音壓低地說:「正如她今天講的一樣,她是個很大膽的女孩,之前她系上有一個傳聞,她跟教授好像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學校還特地找他們關切過,不過都是八卦啦,就算真的有也沒什麼好意外的,這種事情妳應該看的比我還多吧?廣告圈的!」 良子一向喜歡錦繡的爽朗,她不避諱地說:「小璦是那種會引火自焚的女生。」 「是啊,大家都這樣想。可是說真的,悲劇這種事情,就像是像是念力,大家都認定會發生時,當事人也會被拖著走,磁場多少會受影響。我覺得她只是再找一個愛自己的方式。」 「愛自己嗎?妳這樣說很多人會反對喔?別人多半認為,那種放蕩個性是在傷害自己跟別人。」良子故意試探地說。 「放蕩是道德的罪過,如果她夠堅強,夠圓滑,將來或許有出路。」錦繡的話帶有深意。 良子羨慕錦繡了起來,錦繡總能在現實與自我中找到一個恰當的距離,可是她卻無力作到,她覺得小璦反映了內心的自己,熱愛著被愛的感覺,卻也明白這意圖著自己將被毀滅。 小璦會不會覺得自己很髒呢?小璦知道她要的是什麼嗎?小璦她真的夠堅強嗎?良子腦海裡對小璦起了一連串的好奇,她總覺得,如果她懂了小璦,也許能間接懂了自己什麼也不一定。 她已經無力去看穿自己了,她只能把自己想像成別人,試圖去知道答案。 在半勉強半請託的狀況下,良子向錦繡要了小璦的聯絡方式。錦繡隱約知道良子想要作什麼,卻又找不到勸退的方式,她知道涉入另一個人的人生是危險的,是會引火自焚的。瞬間,錦繡豁然想通了一件事,小璦和良子其實是很相像的兩個人,只是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唉,一切船到橋頭自然直!錦繡看著道別後良子的背影,她覺得良子變得破碎了起來,像是一盤沙,吹亂了她的視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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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連載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