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冬奧頒獎台上,冠軍咬住金牌,閃光燈如雨。那一口不是為了驗證金屬,而是為了完成儀式。更冷峻的事實是──所謂「金牌」只有1.34%是黃金,其餘為銀。光澤屬於敘事,重量屬於現實。文明最擅長的藝術,是讓我們把兩者混為一談。
我們活在鍍金的時代。金牌不是金;增長未必是繁榮;穩定常常只是延遲的動盪。古人咬金幣,是為了防止削幣與摻雜;今日的我們,卻無法咬出政策的純度。貨幣成為電子記錄,權力成為專業術語,削幣不再需要熔爐,只需要敘事。
唐朝李紳早已道破這門技藝的本質:「假金方用真金鍍,若是真金不鍍金。十載長安得一第,何須空腹用高心?」真正的黃金無需鍍層;真正的實力不需拋光。當一個社會頻頻為自己「上色」,往往不是因為自信,而是因為焦慮。
鍍金,於是從金屬蔓延到政治。政治宣傳,是鍍金。民族榮耀,是鍍金。制度洗白,更是鍍金。
台灣近幾年的政治敘事,反覆在「歷史性突破」「世界看見台灣」「戰略高地」「護國神山」之間穿梭。這些語言並非虛構,它們建立在真實的科技實力、民主選舉與國際能見度之上;但問題不在於真假,而在於比例。當光澤持續被放大,當單一產業的成功被擴寫為整體體質的優越,當每一次外交過境都被剪輯成史詩,制度的深層缺口便容易退到暗處──能源轉型的搖擺、房價的長期失衡、薪資成長的遲滯、少子化的壓力。
鍍金的高級之處,不在於說謊,而在於選擇性放大。一枚金牌,可以遮蔽一季衰退;一場高規格接待,可以淡化一串赤字;一條增長曲線,可以沖淡一代人的焦慮。
當制度需要自我證明,它會挑選最閃亮的素材。排行榜是真實的,科技出口也是真實的;但被鏡頭放大的,是光澤,不是含量。這不是台灣獨有的現象,而是全球政治的共通語法:以榮耀作為合法性的加速器,以勝利畫面作為治理能力的代名詞。
貨幣體系的轉向亦然。當價值不再與金屬相連,而與信任相連,權力便從礦坑轉向會議室。制度若自制,社會得以穩定;制度若自我辯護,鍍金便成常態。曲線可以調整,模型可以解釋,數據可以重編。人們未必讀懂央行資產負債表,卻能在帳單與房貸裡,感到那枚「金牌」似乎比記憶中的更輕。
這裡的暗黑,不在於陰謀,而在於自我陶醉。當一個社會長期以光澤替代重量,終將分不清裝飾與基礎。那時,任何試圖秤重的人,都會被視為破壞慶典。懷疑,會成為不合時宜;質疑,會被解讀為唱衰。
李紳的詩句像一面鏡子:若是真金,何須鍍金?若真有實力,何必以高心自勉?十年長安一第,靠的是功夫,而不是塗層。對照今日台灣的政治敘事,真正需要拋光的,或許不是國際場合的照片,而是制度的耐力──能源結構是否穩定、財政是否可持續、教育與產業是否真正連動、社會是否能承受地緣風險的長期震盪。
鍍金並非全然邪惡。象徵可以鼓舞人心,榮耀可以凝聚共同體。問題在於,當鍍金成為治理常態,當宣傳凌駕於秤重,當民族自豪感被當作政策評估的替代品,文明便開始褪色。它仍然閃亮,卻失去厚度。
在這座鍍金島嶼上,真正稀缺的不是黃金,而是誠實;真正沉重的不是獎牌,而是問責。當整個文明開始鍍金,公民最後的美德,或許就是敢於輕聲問一句:這是真金,還是塗層?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