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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攝影師/ 李金城
2012/01/24 06:55:04瀏覽369|回應0|推薦5

鄉村攝影師

  -- 記老父親李天炳與他一台英國老相機的傳奇故事

  一位七十八歲的老人;一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產於英國的老式座機;六十二年堅持使用世界上最古老的「自然光攝影法」拍照;在攝影已發展到數碼時代的今天,這些絕對懷舊的元素構成了一位山村老人的傳奇攝影生涯。
青山雲霧繚繞,竹林猶如飄逸的緞帶,就在這大片大片的綠色中,有一座不顯眼的舊土屋,父親就住那兒。父親是獨子,八歲時,他的父親(我的爺爺)就不幸去世了,從此,母子相依為命,他十二歲就開始出外謀生。奇特的環境,不幸的身世,釀就了他一副倔脾氣,生了一身虎膽,他平凡的一生,與一台英國產老相機結下不解之緣。

迷上攝影

  我愛山村,我愛山村的山山水水,更愛山村的鄉親,這就是我父親常說的一句話。我的父親李天炳,今年已七十四歲了,仍住在被人們稱為「閩南西藏」的福建省華安縣馬坑鄉山旮旯裡。他是那裡的名人,鄉親們尊稱他為「天炳師」,見過他的老外則稱他為「不可思議的攝影奇人」。
  十二歲那年,山裡來了個姓林的英國華人攝影師,父親第一次看到神奇的照相機和自然光攝影洗相技術,就動心了,倔勁也來了。他整天跟在攝影師後面轉,主動帶著挑擔、做事,終於感動了這位攝影師,收他為徒。每天父親就挑著攝影裝備,跟隨這位攝影師跋山涉水、挨村去拍照。白天看著攝影師照相,晚上就自告奮勇當他的手下,幫他沖洗底片、印相和放大照片,不久,父親很快學會了一整套的自然光拍照、曝光印相、放大相片的技巧和流程。

一頭耕牛換相機

  一九四六年底,這位英國華人林姓攝影師要離開了。父親整天吃不香、睡不著,一心想買一台相機搞攝影。看到「徒弟」這般喜愛照相行當,就對父親說:「你拿七十塊大洋來,座機和設備就歸你了。」窮得叮噹響的父親當時只有十幾歲,哪來的那麼多錢,但看到油光閃亮的英國座機,又愛不釋。後來他瞞著他的母親(我的奶奶),從家裡偷偷牽出唯一一頭耕牛,賣了七十塊大洋,他又步行到一百多公里外的漳州城找著師傅,買回了這台「寶貝」英國產的老式外拍座機。耕牛是山村農民的命根子,可為了這,他也不知挨了奶奶多少罵。從此,瘦小的他就開始了持續一生的攝影生涯。並用攝影掙來的錢為家裡買回了一頭牛。從此,父親對攝影的著迷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神奇的曝光術

  一百五十多年前攝影術剛誕生時,攝影師就是用自然光沖印相片,後來,他們拋棄了這種原始的沖晒辦法,改用方便、快速、準確的電光源,因為父親居住的是閩南最偏僻的山村,被人們稱為「閩南西藏」,他居住的老屋單門獨戶深山老林裡,至今還沒有通電。為了謀生,幾十年來,父親因陋就簡,摸索出一整套奇特的攝影手法。父親有三大「古董」,一是老座機,二是曝光夾,三是放大箱。父親擺弄這些古董的手法十分獨特,先說老座機吧,父親視這台外拍老座機如生命,六十多年來一直伴隨著他走進了山山水水、村村寨寨,走進了中國最小山村,進入中國最大城市的大上海,來到中國最雄偉的北京城,嘗遍了人生酸甜苦辣。老座機有他農厚的感情和傳奇的故事,但這台老座機是英國哪家相機廠家生產的,至今還是個迷。再說:曝光夾,父親將拍好底片套上與底片大小相同的方形或花形的黑紙框,然後把印相紙緊貼底片夾在玻璃上,又用黑色紙蓋上,再用活動夾夾住,曝光時,一手掀開門縫,一手拿著曝光夾對著門縫曝光,曝光時間長短根據底片厚薄、自然光線強弱來定,最後顯影、停影、定影、沖洗、晾乾、修剪,精美的照片就這樣洗好了;放大照片也全部採用自然光,父親揭去屋頂的瓦片,把太陽光引進暗室裡,用自己特製的放大箱對準天窗,讓自然光通過鏡頭射到底片和相紙上感光。父親的這套奇特的自然光拍照、洗相、放大照片、晾晒底片、照片技術的他整整使用了六十二年,時間之久、人生之坎坷、經歷之傳奇,世上罕見,因此被人們稱為是「曝光不用燈、測光不用表、沖放不用電」的世界自然光攝影奇人。中央電視台、人民日報、中國國際廣播電台、中國週刊等國內外一百多家新聞媒體在顯要位置大半版、整版介紹父親的攝影奇跡。日本NHK電視台、朝日新聞社、德國電視一台、英國衛報等國外機構先後派出記者專程趕赴馬坑山村特訪父親。中國攝影家協會副主席、著名攝影家張宇特為父親題詞「攝壇奇藝四海傳」。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基尼斯總部授予父親《大世界基尼斯之最》證書,他的自然光攝影術也被收入《大世界基尼斯紀錄大全》一書;還被有關單位授予「中國老年金獎藝術家」等稱號,一時間,父親以「世界上採用自然光拍攝、沖洗底片、晒放照片時間最長的人」,而成為國內外有影響的一位攝影傳奇人物。

流動照相館辦到農民家裡

  因為父親不需用電,拍攝、沖洗、印相、放大,全套流程在室外和民房就可完成,再偏僻的、不通電的山村,鄉親們足不出村,也一樣可以很快拿到自己的照片。從此,本縣山村有了第一家流動照相館,父親每到一地,那裡都會像過節一樣,老人爭著來拍半身像,團圓的家庭就讓他拍張「合家歡」;姑娘、小伙的結婚照、身份證照片也讓他代勞。純樸的鄉親說他照相「拍得像」,管他叫「天炳師」、「馬坑照相師」。
  六十年來,父親一直扛著這台英國產老座機,使用著這種原始攝影技術為鄉親們服務,走村串寨、艱苦跋涉,足跡遍及閩西南山區三百多個村莊,在這崎嶇的攝影山路上,步行二十二萬多公里,相當於繞地球赤道行走五圈半,磨破的草鞋、拖鞋、解放鞋一百多雙,為鄉親們拍照三十多萬人次,其中為五保戶、殘疾人免費拍照一千多人次。

傳奇的故事說不完

  父親的一生充滿著傳奇色彩,六十多年的攝影生涯中不知有多少催人淚下的動人故事。
  解放前在家鄉的窮鄉僻壤裡,相機可是非常值錢的稀罕東西,父親手中的寶貝疙瘩也引起了土匪的注意。一天,土匪遠遠見父親扛著這台相機回了家,就召集一大幫人帶著刀槍來搶。村莊被包圍了,土匪放火燒房子,火光衝天。自此這個叫灰空的自然村所有房子和父親拍攝的相片都化為灰燼,村民死的死、傷的傷,四下逃散,再也沒敢回來居住。當時父親只抱著這台英國產的外拍座機跳窗脫險。父親成了這個村莊倖存者中至今唯一的居住者,這台英國老相機也成了父親的唯一財產,提起此事,父親總是感慨萬千……
  山區交通閉塞,父親當年到漳州採購照像用品,還得步行回來四天四夜,翻過三座大山,渡過一條大河,還要闖過野狼、老虎、大蛇出沒的原始森林。有一年春節前夕,父親從漳州城採購照相材料回家,並帶了八斤過年的豬肉,在野林中他被一群餓狼盯上了。為了把狼引開,父親走一程就割下一塊肉扔到路邊的密林裡,最後肉割光了,狼群還是跟在身後。餓急了的狼越逼越近,父親只好爬上一棵大樹,整整一天一夜狼群圍在樹下嚎叫者,父親饑寒交加,後遇到打獵人才獲救。
  解放後,父親還是幹他老本行,扛著這台老相機走村串戶,為老百姓拍照服務。父親一生坎坷,雖屢遭挫折,甚至蒙受不白之冤,也不能動搖他那純樸執著的人生信念,他毫不氣餒,始終把鏡頭對準山區平民百姓。文革期間,父親為鄉親們照相被列為「走資本主義道路」。胸前還被掛著老相機日復一日遊街批鬥,有一天「砸四舊」的紅衛兵要來家裡砸他的老相機,這可是要他的命根子,父親實在受不了這樣的折磨,他一咬牙,又像當年躲避土匪一樣跳窗藏進深山老林,過起野人般的生活。一個月後,他含淚丟下一家老少,帶著他那台英國產的老相機遠走他鄉。
  改革開放後,父親終於被平反,他又可以公開用這台英國產老相機,為鄉親們拍照,曾有人勸他,憑他的名氣,可以到城裡辦個照相館掙大錢。可父親搖頭說「我是山裡人出身,山裡人需要我,我也離不開大山!」

「土炮」帶出了「洋槍」

  父親為農民攝影的「嗜好」成了家族裡遺傳的因子。而他的秘密武器也被兒孫們當作了「傳家寶」。
  如今,父親的兒女均已長大成人。最令他欣慰的是,我做為長子在父親的熏陶下,從小也迷上了攝影,我從一九八一年參加工作至今,曾舉辦過「千里步行」、「貢鴨山奇觀」、「父子攝影展」等個人專題攝影作品展覽,拍攝了四千多張大量反映山區生活的攝影作品,在國際、全國各級大賽中入選獲獎及一百多家有關刊物發表,成為華安縣至今唯一的一個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是漳州市攝影家協會副主席、華安縣文聯常務副主席,最近又被聘任為中國民族藝術家協會副會長,貢鴨山村及和春村藝術與旅遊發展總顧問。先後被授予,世界傑出華人藝術家,中國優秀攝影家,福建省政府首屆百花文藝獎,漳州市文藝界十佳青年,漳州市專業技術拔尖人才等。
  利用藝術與旅遊結合,以藝術來提高旅遊品位,促進第三產業發展,這是我執著追求研究的課題。我在攝影藝術創作中,憑自己獨特藝術創作靈感和探險精神,發現了本縣著名貢鴨山天然風景區,和春鄉村風景區及高石五指峰風景區等,並堅持二十多年三百多次進入貢鴨山考察和攝影創作活動,挖掘了上百個奇異景點,拍攝了上千張照片,精選出一百多幅舉辦了「貢鴨山奇觀」個人專題攝影作品展,《踏著彩雲歸》《天狗夢月》《水上人家》等作品在海內外有關攝影比賽中入選獲獎,通過我不斷藝術創作與宣傳,此山終於被批准為省級森林公園,後又升格為「華安國家森林公園」,二○○二年六月被批准為第一個「福建攝影家創作基地」,二○○七年五月又促成草仔山村正式更名為貢鴨山村,並舉行隆重揭牌儀式。原周恩來總理的秘書、老紅軍童小鵬為父親題詞「攝影之家」,鄉親們常對父親說:「天炳師後繼有人」,「他們用的是『洋槍』,我用的是『土熗』俺倆毫不相干!」父親嘴上雖硬但心裡卻在偷著樂。

咱也進京辦影展

  二○○三年九月十四日,對我們父子來說又是一個不尋常的日子,那天我們父子進京,到北京大山子藝術區舉辦《天光攝影師——李天炳父子攝影作品展》和電視記錄片《照相的父親和攝影的兒子》的播放式。在列車上一位旅客認出了父親,「你是天炳師吧,我在中央電視台看到過你攝影故事的報導。」旅客們紛紛來與父親合影並簽名,聽父親的傳奇故事,一時間,父親成了列車上的大明星。九月十八日,影展開幕,這是建國以來第一位在北京舉辦個人影展的山村農民攝影師。影展引起了巨大的反響,一位意大利記者看過父親的攝影作品後緊緊抱著他,豎起大拇指連聲說「OK,中國的攝影師!」
  這又使父親成為新中國成立以來,第一位到北京首都舉辦個人攝影展覽的山村攝影師。

「影像者的生存」

  二○○四年,上海藝術雙年展總策劃人、中國美術學院院長、著名畫家許江為我父親題詞「影像者的生存」。同年九月二十八日,父親手提著編織袋,身穿中山裝,腳穿解放鞋,神氣十足的參加了上海第五屆藝術雙年展開幕式活動。在開幕式上許院長緊緊地握著我父親的手說:「我們又見面了,謝謝你們父子參加開幕式,感謝您送來的好作品!」
  「架起老座機為我們拍張合影照吧。」許院長說。父親迅速在開幕式上台架起老座機。頓時,引起了現場來自世界各國三千多名觀眾和藝術家的好奇,他們一下子把我父親圍了個水泄不通,那場景感人至深。開幕式晚宴在上海美術館五樓舉行,父親頭一次與這麼多外國人坐在一起吃飯,坐的是同樣的桌子,吃的是一樣的飯菜,他說,改革開放了,我這位平民百姓,也和外國人平起平坐。
  上海雙年展是國家文化部、上海市政府批准,由上海美術館主辦的兩年一屆國際性藝術大展,是國內最重要的當代藝術展覽之一,在國際產生相當大的影響,已成為國際藝術的頂級盛會,對尋常百姓來說是個神聖而又高不可攀的藝術領地。「我要感謝華人著名藝術家盧杰先生的大力推荐,感謝中國美院院長許江先生慧眼識才,打破等級限制,大力幫忙,感謝本屆上海雙年展組委會給我們父子解決了參展及往返路途所有費用。」父親說:「是他們使我這個貧民百姓有機會參加上海藝術雙年展。」
  那次,父親展出的四十六幅黑白老照片,以反映山村貧民百姓生活題材為主,使人看了倍感親切。父親站在展廳內,眼睛注視著與自己同一展出的著名攝影家侯波拍攝的毛主席像,激動地說「毛主席,我終於見到您啦!」父親一輩子想見毛主席卻沒見著,那次,他圓了自己的夢。
  此後,父親作品又出國先後於二○○五年六月在捷克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格展覽,二○○六年十一月又到澳大利亞布里斯班市等國外成功舉辦了多次個人黑白老照片展覽,在國外產生了一定影響,這使父親又成為新中國成立以來第一位到國外舉辦個人攝影展的山村攝影師,國外多家媒體記者先後專程趕赴華安專訪我父親。二○○五年,父親一年就接受德國電視一台三次專訪,並被該媒體邀請到上海進行一週的攝影創作採訪活動,父親的二進上海又成媒體焦點。
  父親用這台英國產老相機已六十多年了,老相機雖已陳舊,仍可拍照,他說如一天自己能出國到英國相機生產廠家參觀,為英國老百姓拍照服務,有多好啊!這是父親最大的心願。
  如今父親雖然已年邁,但他依然扛著那台英國產的老式外拍座機,奔波在閩西南大小山村裡。他依然眷念自己的家園,熱愛自己的鄉親,把自己的生命_印在一張張記錄流逝歲月的照片裡,演繹著山村鄉親們喜怒哀樂的豐富人生,利用手中這台的英國老相機默默地訴說著老百姓的故事。

圖片說明:
  (上圖) 本文作者李金城(左),本刊主編雲鶴(中),李天炳老攝影家(右)與老相機合影。
  (下圖) 左上:大熱天鑽進被窩裝卸膠片和沖洗膠卷。右上:使用自然光曝光印相這一絕招可精確到半秒。右下:印好的照片利用山泉水沖洗乾淨。左下:自製可以把天窗的自然光引進用作放大光源的放大機。

( 興趣嗜好攝影寫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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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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