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鶴 攝影／撰文
　　一九八八年春，中國國務院僑辦通過駐菲大使館，向菲律濱華文報界發出邀請，到中國參觀訪問。當時，華社文化界還是楚河漢界左右分明，結果，訪問團僅有三家華報三位代表參加。
　　三人成眾，訪問團也就組成了。三位代表是《商報》的莊佳裕、《菲華時報》的洪家聲與代表《世界日報》的我。
　　接到行程表後，我看到訪問團有到成都訪問的安排，於是當大使館文化處與我們行前聚談時，我作了一個個人的要求：廣漢市離開成都僅約二個鐘頭，當時廣漢市正興建我的老師詩人覃子豪的紀念館，而覃老師六十年代時曾在菲律濱，任教於「菲華文藝工作者聯合會」主持的「暑期文藝講習班」，在菲華桃李眾多，中國興建紀念館的消息相信也是菲華文藝界所喜聞樂道的。於是，大使館遂答應了我的要求，安排訪廣漢市半天。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往事，但記憶猶新。
　　二○一○年我參加假台灣舉辦的「第三十屆世界詩人大會」，報到時聽說中國有一個頗大的代表團，由青年詩人北塔任團長會參加。但是大會開幕時他們並未出現，據說乃因進出境等等人為的延誤，只能趕在開幕後方抵台北。
　　我是在大會訪問宜蘭時在「蘭陽博物館」，才與中國代表團團友碰面的。
　　事實上，大會代表中華人很多，除非特地介紹，誰從哪兒來是無從知曉的。這回乃因中國團中有一位我多年的老友詩人張小雲，逐一給我介紹中國團中主要成員。
　　張小雲是福建省東山人，八十年代，我在廈門為菲華人仕投資建設的「西堤別墅小區」監工兩年，當時小雲尚在廈大唸書，而我也經常在週末與廈大中文系的一些學生如小雲、必聖、趙然、柏霜、怡丹諸位見面談詩。我回菲後這一群學生也畢業了，且各有各的服務單位，而小雲也去北京發展了。
　　我與北塔以及其他諸團員交換的名片中，有一位四川詩人周道模我特別注意，因為名片上他的地址是「中國四川廣漢教育局」，因為廣漢是覃老師的故鄉。
　　次晨早餐時，我與道模兄有幾會多談談，並交換了詩集。就這樣，我返菲後與道模兄開始以電郵相聯繫。
　　今年，是覃子豪老師百歲冥誕。
　　我問道模兄廣漢市文化界在覃老師冥誕時會不會舉辦什麼紀念活動，如有，我當前往參加。道模兄說目前尚無具體計劃，但可能不久後會結合出版界舉辦較大規模的活動，屆時會通知我。
　　九月底，我與新加坡友人關先生約在成都見面，於是我通知道模兄，我們會在九月底去廣漢一趟，同時也順道參觀中外聞名的「三星堆博物館」。
　　九月三十日，道模兄與老作家陳立基先生，陪我與新加坡友人一道去房湖公園。未去公園前我要求道模兄帶我去買一束鮮花，以便在覃老師塑像前獻花。道模兄說：「很好，這一次《三星堆文學》推出『覃子豪百歲冥誕特輯』，向詩人向明約稿，出版後有些稿費，向明先生交代就把那些稿費買些鮮花，替他獻上給覃老師。」
　　就這樣，我如願地在覃老師百歲冥誕，回到廿三年前我到過的「房湖公園」向覃老師塑像獻花，也一遊已建好的「覃子豪紀念館」。（見上圖）
　　紀念館廿餘年來，維修得很不錯；館內文物雖然不太豐富，但讓我震撼的是，我看到架上排置著我二十餘年前接受覃子豪紀念館籌建顧問證書的照片，我寄給覃老師令弟羊翬先生信的原件、《華僑商報》「新潮副刊」（先父藍天民主編）與《世界日報》「文藝副刊」的剪報等。（見中圖）
　　我把今年十月十一日在《世界日報》「文藝副刊」的「覃子豪先生百歲冥誕特輯」編排好的濃縮版，移交給房湖公園涂主任（移交時尚未見報），並一起在紀念館門前合影（見下圖：左起作家陳立基、涂德才主任、雲鶴、詩人周道模）。
　　令人感到遺憾的是，當我詢及當年陪同菲華華文報訪問團訪房湖公園的李華飛老生先，被告知已仙逝。當年，李老於訪華團離蓉後，曾寫了一篇記述我們來訪的文章《雲鶴萬里吊師魂》發表於《涼山文學》，現把該文附於本文之後。
但另一個令我欣慰的消息是，另一位陪同我們訪房湖公園、曾率中國文藝訪問團訪菲律濱的流沙河先生，身體不但非常健康，並時有佳作面世。但由於時間匆促，來不及去拜候流沙河先生，我們就離開成都了。

錄一：

雲鶴萬里吊師魂
李華飛
　　　　有葉
　　　　卻沒有莖
　　　　有莖
　　　　卻沒有根
　　　　有根
　　　　卻沒有泥土

　　　　那是一種野生植物
　　　　名字叫
　　　　華僑

　　這是菲律濱《世界日報》文藝副刊主編、詩人雲鶴先生贈我的，標題為《野生植物》詩集裏的卷首詩。沒細閱之前，我曾產生錯覺，以為這集子主要寫植物，待逐頁讀後，才發現全書五十三首，沒有一詩是寫植物的，而且，詩中許多篇章都採用了畫龍點睛的手法，運用得很巧妙。我對這位子豪的學生，頗有師高弟子強之感，如能見面那就太好了。……
　　那是一九八八年五月十日的清晨，江荻青與李興發二同志，興致勃勃地從廣漢市趕來告我：雲鶴與《菲華時報》、《商報》的兩位編輯，應國務院僑辦的邀請訪問中國，於今天上午十點鐘從西安飛成都，要我約流沙河同志一道去歡迎，使人感到意外的興奮。
　　事情出乎預料，當我們約請沙河同車開往四川省僑辦，僑辦說三人早已搭加班飛機抵蓉，駐進錦江賓館了。我們隨即腳不停步的趕往錦江，沙河年前訪問菲律濱見過雲鶴，一眼就認出了客人。我與雲鶴雖屬神交，也一見如故，天南地北的擺談起來，不知不覺涉及到他詩中用「華僑」的含意。
　　雲鶴感慨地說：「我雖生長菲律濱，可我至今是中國籍，我是地地道道的華僑，你們恐怕不知道，我還是中國作家協會的會員哩！」他那自視為「中國作家」的愛國豪情，使我進一步理解了「華僑」二字的深度。同時讀他的詩，就彷彿出席一個華僑歌手的音樂會，隱隱聽到他用低迴婉轉的飽滿熱情的音調，唱著《鄉愁》、唱著《鄉心》、唱著《唐人區組曲》，傾起對祖國的思念與嚮往，有時沉重，有時高昂，表達出這一種理想的探索。至於愛情詩更別具一格。在詩中不僅激蕩著青春的蜜語，也徘徊著初戀的足音；有低訴，也有笑聲；有涔涔的淚滴，也有淡淡的血痕。似在為自己歌吟，也似在為別人歌吟。這說明詩人寫作，是為了發現一個能繼續生存並善於言辭的自我，尋求意境，建築堤岸，以抵禦狂波巨浪，讓砂礫上的櫻貝閃起耀眼的光彩……
　　我凝視這位臉兒圓圓，誠懇謙和，身體壯實的中年華僑詩人，在我們相見恨晚之後倍加親切。特別是，雲鶴念念不忘子豪生前對他的教誨說：「如果說我在詩的創作上有所成就，那與恩師覃先生的培養是分不開的。」因之，當他接受邀請擔任菲三家華文報訪問團團長時，就提出到達成都後，希望瞻仰恩師故鄉廣漢市，以盡憑吊之情。
　　十日午後，沙河與我陪同他們參觀了杜甫草堂、武侯祠、望江樓等名勝古跡。次晨乘車沿著碧綠如毯的川西平原，迎著油菜花香與泥土氣息，向廣漢市飛馳而去。他們對綺麗富饒的巴山蜀水，讚不絕口。
　　雲鶴、洪家聲、莊家裕三位遠客以及國務院僑辦的同志，一走進房湖公園，看見荷花池畔那幢精緻的中式雕欄、琉璃瓦蓋的覃子豪紀念館，不禁激情萬狀。雲鶴說：「恩師受到家鄉父老這般尊重，詩魂歸來，我們海外赤子已可得到安慰了。」當廣漢市領導與他們見面時，他們將一面菲新聞訪華團團旗、台灣覃子豪墓前銅像的彩照、子豪在菲律濱講學時與翻譯家施穎洲先生的合影、雲鶴題詞的詩集，一併贈送給了覃子豪紀念館。
　　雲鶴、洪家聲、莊家裕與廣漢市的同志等，在紀念館前留影，依依不捨的告別了「跨海詩人」的故鄉，從川西上空翱翔著飛往廈門轉菲律濱，我們向雲鶴先生回贈：
　　「詩人，你現在有泥土，也有根了！」
（原載「涼山文學」總五十八期）

附錄二：

魂兮歸來
——懷念四川廣漢籍台灣詩人覃子豪
周道模
　　霏霏秋雨淋濕神往的目光
　　胸潮波湧船形的寶島
　　我吸吮故鄉詩人的詩香

　　魂兮歸來　親人
　　杜鵑啼紅海浸的鄉愁
　　歲月寒凝你鬢角的秋霜
　　推窗遙聆童年的讀書聲
　　似李白飲醉床前的月光
　　鴨子河濯足的春水
　　淹沒你孤枕的夢鄉

　　魂兮歸來　詩人
　　踏上屈原的路漫漫
　　你夢想飛《蛾》的殉身
　　你輻射《向日葵》的光芒
　　當繆斯的多情微笑
　　在人生《追求》中瞬間曝光
　　你揮蜀鄉翠竹筆
　　攪日月潭水
　　狂抹大海中的落日
　　那英雄的一輪感嘆
　　噴紅時空永恆的悲壯

　　魂兮歸來　親人
　　你的詩友彭邦楨都回來了
　　回來打撈故鄉水中的月亮
　　可你　竟孤身一人
　　魂歸黃泉　飲恨他鄉
　　東巔朝霞哭紅了眼
　　石亭江水淚流長江……

　　秋雨霏霏兮淚雨霏霏
　　我的淚光為小島導航
　　魂兮……歸　來
　　詩人魂兮　升　帆
　　悠　悠　歸故　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