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年我8歲，剛上一年級。

初春的一個星期天，我跟著父親趕集回來的路上，見路旁有一棵剛剛出土不久的絲瓜苗。我們村家家戶戶年年都在房前屋後種絲瓜，它是村裡人夏秋季節飯桌上主要的蔬菜，它產量高，活得潑實。

這棵絲瓜苗很可愛，左右對稱的兩片厚厚的橢圓形葉子，翠綠色，布滿了道道豎紋，中間冒出一片碧綠的葉子，就像一片楓葉。我不由自主就把它給扣了出來，捧給父親看：“爹，我想把它栽到咱家去。”

父親看了看我，道：“好啊，栽到咱家裡，咱家就有絲瓜吃了。”看著父親臉上的表情，我感覺不像是和我玩兒“過家家”。

我雙手在胸前像作揖似的一路把它捧回家，顧不得酸痛的兩只胳膊，不經過父母同意，就把它栽到了我家迎門牆的下面。然後給它澆水、施肥。它竟然沒有經過“返苗”這個“程序”，冒出了第二個、第三個“楓葉”。我欣喜萬分，幾乎每天都去看它幾眼，盼著它快快長大。

一天下午，我放學回家，一進大門，看到我家那只比我小兩歲的黑母雞，竟然把我的那棵絲瓜當作美食在津津有味地品嘗著。我頓時火冒三丈，大聲呵斥著：“滾！”一個箭步過去，一腳就把黑母雞踢飛了。誰知那只黑母雞不經踢，竟然一命嗚呼。

母親知道這件事後，大發雷霆：“咱家全指望這只雞當銀行呢，那棵破絲瓜值錢還是雞值錢……”母親竟然氣呼呼地來到迎門牆下，把那棵絲瓜給拔下來扔在一邊。

“……嗚嗚……我的絲瓜……”我跑過去，手捧著那棵無辜的絲瓜，淚如雨下，但又無可奈何。

“行了行了，孩子也不是故意把雞踢死的……雞有錯在先，如果它不吃絲瓜苗，孩子也不會踢它……”父親從田間回來了，趕忙來安慰我，他拿過我手中的絲瓜苗看了看說，“絲瓜苗還有根，只是掉了幾片葉子，栽上它興許能活……”

在父親的幫助下，我重新把傷痕累累的絲瓜苗栽進迎門牆根下，不過這次栽的位置由背面挪到了迎門牆的南面，而且在它的周圍還夾上了籬笆。父親說：“無論是樹木、莊稼還是蔬菜，只有在向陽的地方才能長得好，長得壯。”

經過這次劫難，我對這棵絲瓜苗更加細心呵護了。也許是我的虔誠感動了它，不幾天，它竟然奇跡般地長出嫩葉，而且還多冒出了三個杈。每天放學後，我一改往日在半路上與小朋友們玩兒，不到天黑不回家的壞習慣，第一時間跑回家陪著那棵絲瓜苗。我把小凳子搬到它面前，我扒在凳子上陪著它寫作業；吃飯時也會端著飯碗坐在它面前吃。有一次我竟然陪著它睡著了，夢見它一下子長大了，結出了許多絲瓜。

母親曾經賭氣地調侃我：“以後你就天天陪著那棵破絲瓜吧……”

仲夏到了，我的那棵曾經孤苦伶仃的絲瓜苗已經變成了一座絲瓜架了。這是父親給搭的架，一邊緊挨著迎門牆，另一邊用兩根胳膊粗的木樁支起，頂上搭了一些竹竿。下面父親還特意把地面平整了一下，鋪上了石板。絲瓜架上枝繁葉茂，郁郁蔥蔥，碧綠的葉子間一朵朵嬌黃的絲瓜花宛若一隻隻蝴蝶，微風吹拂，蝴蝶翩翩起舞。這時候，就可以看到一根根毛茸茸、綠油油，頭上戴著太陽帽的小絲瓜時隱時現，就像與人捉迷藏似的，時而把頭探出來，時而躲在綠葉後面，不知是它在逗你還是你在逗它。

再過一段時間，絲瓜架下，一根根絲瓜林林立立，宛若擀面杖、棒槌倒垂架下，又仿佛是鐘乳石，甚是好看。我一家人在絲瓜架下乘涼、吃飯、聊天，甚至睡覺。

有鄰居來串門，沒有不誇這棵絲瓜好的。每逢這時，我的心裡就會美滋滋的，等鄰居走了，我就會在母親面前帶著挑釁的口吻驕傲的說一句“怎麼樣！”

“就你能——”母親嗔怪我一句後還會再補上一句：“沒你爹替你伺候這棵絲瓜，累死你和它也不會長這麼好。”

我懂母親的話，這棵絲瓜的確傾注了父親的許多心血。父親經常把撿到的一些動物屍體埋在絲瓜根下；把松軟的黃土摻上牛糞、豬糞發酵一段時間後給絲瓜培土；天氣干旱，父親就從水井裡汲水給絲瓜澆水……

我曾經偷偷地聽到過父母有關這棵絲瓜的對話：

“旱死就拉倒唄，這30多度的天氣，你給那棵絲瓜又是培土又是施肥的，還得從二里地的水井裡挑水來澆它，你不怕熱啊……”

“這是孩子的一顆心，當爹的總不能看著孩子的心死了吧……”

父親的話我當時並沒有感覺怎麼樣，可是當我長大以後，每次咀嚼這句話的時候，每次都是淚流滿面……

這一年從仲夏到秋後，我家的飯桌上，幾乎頓頓飯都少不了絲瓜。

彈指一揮間，我長大成人，離開了故土，再也沒有栽種過絲瓜。每次看到絲瓜，或者吃絲瓜的時候，都會想起那棵40年前的絲瓜，想起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