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第二任期的華府,最稀缺的不是權力,而是節制;不是聲量,而是能讓盟邦相信美國仍懂得如何做為大國的語言。正因如此,美國國務卿盧比歐日前在白宮記者會的一段回答,格外值得注意。當記者問他對美國仍有什麼希望,他沒有像川普總是訴諸憤怒,也沒把國家想像成受害者。

盧比歐這樣說:「我對美國的希望?一直以來都一樣。我們希望美國繼續成為一個地方:任何人,不論來自哪裡,都能成就任何事。在這裡,你不會被自己的出生環境、膚色或族裔所限制。坦白說,這是一個你能克服挑戰、發揮完整潛能的地方。我認為美國並不完美,我們的歷史也不是一部完美的歷史。但它仍然比任何其他國家的歷史都更好;而我們的故事,是持續改善的故事。每一代人都讓下一代美國人更自由、更繁榮、更安全。這也是我們的目標,美國是一個獨特且例外的國家。當我們即將迎來建國250週年時,我認為我們有很多可以從歷史中學習、也有值得引以為傲的地方。這是一段持續且不斷改善的歷史,每一代人都盡了自己的責任,讓我們更接近實現建國先賢在立國之初所懷抱的願景」。

這就是盧比歐的回答,而這一切,他在不到60秒內,不看稿就一氣呵成說完了,顯然是他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

盧比歐身為古巴移民之子,他說美國的希望,就是成為一個任何人不論出身、膚色或族裔,都能克服限制、成就自我的地方。這不是廉價的愛國宣傳,而是在犬儒年代對任何價值、理想和崇高動機都抱持根本不信任態度的當下,仍然願意相信制度的政治信念。

盧比歐令人期待之處,不在於他是否能完全不同於川普,而在於他身處川普政治風暴核心,仍保留傳統美國政治最可貴的一面;相信自由流動,相信國家可以自我修正,相信歷史雖不完美,卻能一代比一代更接近建國承諾。

相較之下,川普的政治語言常把美國描繪成被背叛、被占便宜、被敵人掏空的國家;川普的行動邏輯也常把盟友關係、國際制度與道德權威,簡化為可喊價、可威脅、可撤回的交易籌碼。盧比歐所說的美國,是一個仍能感召世界的美國;而川普所展現的美國,則是一個讓盟邦必須重新計算風險的美國。

盧比歐日前的梵蒂岡行程,正是這種張力的縮影。川普因伊朗戰爭與核武議題公開批評教宗良十四世,使美國與梵蒂岡關係陷入罕見緊張;盧比歐則前往羅馬,會見教宗與梵蒂岡國務卿帕羅林,試圖把政治衝撞拉回制度性對話。梵蒂岡會後表示雙方重申致力於促進聖座與美國良好雙邊關係,也討論為和平不懈努力的必要;美國國務院也強調雙方共享促進和平與人性尊嚴的承諾。

這些文字在一般時期或許只是外交的官方語言,但在川普連番攻擊教宗之後,便成為修補裂縫的重要訊號。更耐人尋味的是會面中的象徵語言。盧比歐送給熱愛網球的教宗一只水晶網球造型紙鎮,教宗則回贈以橄欖木製成的筆,近乎明白地遞出一枝橄欖枝。外交從來不是只靠聲明,也靠姿態;大國政治更不只看軍力,也看其是否懂得在衝突後恢復可談判空間。盧比歐作為虔誠天主教徒與美國首席外交官,既要替川普政府辯護,又要讓教廷相信華府仍願意傾聽,這正是制度派外交官最困難、也最必要的角色。

同樣棘手的是義大利。梅洛尼總理曾被視為川普在歐洲最親近的保守派盟友,但川普對教宗的攻擊、美國對伊朗戰爭的作法,以及先前關於可能撤出義大利美軍的說法,都已讓羅馬與華府關係蒙上陰影。義大利不是普通盟友,而是北約南翼、地中海安全、中東與北非政策不可或缺的關鍵支點。盧比歐接續會見梅洛尼與義大利外長塔加尼,意義不只是雙邊寒暄,而是替川普式即興外交留下可被盟友信任的制度管道。

因此,盧比歐的價值不應被看成川普政府中的溫和裝飾。他仍是川普內閣成員,也會為政府政策辯護;但他讓外界看到美國政治尚未只剩羞辱、威脅與即興決策。至少在某些關鍵位置上,仍有人懂得美國力量不只來自航母、關稅與制裁,也來自敘事、制度、盟友信任與道德說服。他把美國夢從美國優先的選舉口號拉回國家目的,也把外交從真實社群網路的即興怒火拉回會談桌前。

對台灣而言,面對川普式交易政治,台灣不能天真地把美國想像成永遠可靠的保護者;但也不該犬儒地認定美國只剩利益交換。成熟的台美關係,必須同時看見兩個美國:一個是川普所代表、強調成本分攤與立即回報的美國;另一個是盧比歐仍願意辯護、相信自由秩序與國家理想的美國。台灣要做的不是押注某一位政治人物,而是把自身安全、產業能力與民主價值,深深嵌入美國跨黨派、跨制度、跨世代的戰略共識。

盧比歐令人期待,並不是因為他能改變川普,而是因為他提醒世界,美國尚未完全被川普化。當一個大國仍有人願意談希望、談修補、談自由與責任,它就仍有自我校正的能力。台灣當然不能只靠美國的希望保障安全;但在混亂年代裡,看見美國仍有人相信美國夢,本身就是國際政治中值得珍惜的訊號。

(作者為產經智庫學者、工業管理博士,前外商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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