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造訪雲南昆明,卻覺得早已來過。許多關於這座城市的故事不斷掠過腦海,這當然是因為《未央歌》這本書。畢業於昆明西南聯大外文系的吳訥孫(鹿橋),為了如實記錄深刻的大學生活,不讓美好的記憶隨歲月消逝,在初出校門的26歲就完成了近50萬字的小說。故事背景是抗戰時期的昆明,描繪當時西南聯大的學生在戰亂烽火中的刻苦求學、友愛互助與愛國熱情。書中內容真摯動人,寫景寫情皆樸素誠懇,1967年在台灣出版後,深刻影響了當時年輕人對大學生活的美好想望。
●西南聯大的人與事
西南聯大全名為國立西南聯合大學,蘆溝橋事變後,為了躲避戰火,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三校決定南遷,在湖南長沙合組聯合大學。然而不久之後日軍逼近,該校於是再遷往雲南昆明。直到抗戰勝利後,西南聯大已完成階段性任務,於1946年7月底宣告解散,三校復原北返。
西南聯大屬於臨時性質,且戰時物資匱乏,校舍多以泥土、茅草或鐵皮搭建。80年後的今日,當年的校園已不復存在,僅在現今雲南師範大學的聯大舊址,保存一間舊教室,內有數十張原有的課桌椅。教室不遠處則豎立一座西南聯大紀念碑,碑座為圓拱形,高約5米,寬約2米7,碑身嵌在其中。紀念碑是當年三校北返之際所設立,碑文內容由聯大文學院院長馮友蘭撰寫,說明了聯大的創校始末與歷史意義。為了延續西南聯大精神,北京、清華、南開三校先後派員回聯大舊址複製該紀念碑,立於現今各自的校園,藉此砥勵後來的學子,莫忘抗戰時期的艱辛,以及讀書救國的熱忱。
由於匯集了當時中國三所名校,西南聯大的學生大多是資質優異的一時之選。然而戰爭時期學生生活清苦,課餘往往必須到昆明市區商家或城外農戶打工,才能勉強維持基本所需。學校宿舍是數十人一間的大通鋪,圖書館簡陋狹小,學生無處讀書,只能到田間野外就著天光溫習功課。儘管物質環境艱難,學生普遍積極樂觀、用功上進,具人文素養與愛國情操,不但專注於課業,也積極參與各種學生社團活動。除了《未央歌》之外,不少聯大校友的追憶文章皆對上述情況有所記述;後來在舊址興建的西南聯大博物館,也保存了不少反映當年聯大生活的史料。
因當時國難當頭、戰事正酣,許多學生毅然輟學從軍,或者在畢業後立即加入抗戰行列。西南聯大紀念碑除了正面的碑文之外,石碑的另一面就刻錄了834位聯大從軍同學的姓名。聯大畢業校友成就斐然,無論在海峽兩岸或其他國家,不少校友在個人專業領域有卓越表現,對國家發展也有重大貢獻。專就中國大陸的聯大校友而言,校友中獲得中國科學院院士頭銜有163位,成為中國工程院院士12位。「兩彈一星」(核彈、導彈、人造衛星)計畫是影響中國軍事與航太科技的關鍵工程,1999年官方授予「兩彈一星」功勳獎章者23位,聯大校友就占8位。最知名的聯大校友或許是李政道、楊振寧兩位諾貝爾獎得主,他們後來也運用個人的專業知識與國際影響力,對祖國科技發展有重大貢獻。

●家國情懷的傳統與現代意涵
家國情懷常被當時聯大學生所引以為榮,至今中國大陸不少影視劇與文學作品也經常表彰家國情懷對於社會的正面影響,顯見家國情懷仍是廣受重視的價值觀。然而,家國情懷此一用語已鮮少在台灣社會出現,這可能是20餘年來去中國化教育的結果,而取而代之對西方個人主義的推崇,則又進一步貶抑了家國情懷的價值。
在傳統的用語中,家國情懷可被理解為如下內涵:「將對家庭的情感(親情、責任、孝道)延伸、升格,並與對國家的忠誠、奉獻、認同加以連結,使個人倫理自然地轉化為國家倫理的一種價值觀與情感結構。」家國情懷此一概念顯然是起源自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觀點,在此一論述邏輯下的政治倫理,國家不是抽象制度,而是緊密聯繫自我與他者的道德共同體。
好奇詢問AI,「家國情懷在現代社會的實際運用?」AI不令人意外地給了負面的評價,舉了兩個例子,直指家國情懷的弊病。
例一:用家國情懷淡化個人權利訴求,常見論述,「特殊時期,個人要顧全大局,要有家國情懷。」此一說法將爭取權利描述為自私、不體諒、不成熟。換言之,情感高於法律。
例二:用家國情懷正當化犧牲與忍耐,常見論述,「哪一代人不是犧牲的一代?要有家國情懷。」此一說法把制度性問題轉化為情感考驗,將承受痛苦視為道德光榮。其結果是個人犧牲被浪漫化,問責與改革被延後或取消。
在西方話語主導的網路資訊庫,家國情懷無疑被認定是反人權、反法治、反責任政治。質言之,家國情懷的內涵與民主政治扞格不入,或者說,家國情懷本質上就是一個反民主的概念。然而,現實上必然是如此嗎?
●民主政治的負面後果
當代民主政治的合法性,建立在個人權利不可被侵犯的基本原則;言論自由、結社自由、選舉權與法治保障,構成西方民主最重要的制度支柱。但是,近年來愈來愈多政治理論與實證研究皆指出,民主政治並非如其原始的想像:透過伸張個人權利,就得以自動維持理性、節制與公共利益。相反地,過度膨脹的個人主義,正在侵蝕民主政治的運作。
時至今日,個人權利的無限擴張已導致公共理性的萎縮。為了爭取權利的保障,權利語言逐漸成為一種零和式的政治工具。政治討論不再圍繞「如何共同生活」,而是聚焦於個人權利的最大化;每一種妥協都被視為背叛自身立場,每一次讓步都被理解為權利的喪失。其結果是公民不再保有相互容忍與妥協的美德,民主政治原本仰賴的公共理性--承認差異、接受輸贏、尊重程序--反而在權利最大化的邏輯下遭到削弱。民主仍在運作,但其實質內涵已日益空洞。
更有甚者,數位科技的發展,使民主政治淪為仇恨、憤怒、恐懼等負面情緒動員的格鬥場。網路平台鼓勵即時反應、立場表態與道德審判,而非深思熟慮與制度性討論。個人意見可以輕易透過病毒式傳播被迅速擴散,但深究其內容,卻往往只是耽溺於同溫層所產生的激進偏見。在這種環境下,政治逐漸失去公共性,轉而成為部落對抗。相異的立場不再被視為不同選擇,而被道德化為敵我之分。網路時代的民主政治因此陷入一種悖論:參與者愈來愈多,但真正的公共對話卻愈來愈少。
●家國情懷做為民主政治的倫理調節器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重新思考家國情懷在當代民主的意義,就顯得有其必要性。如果將家國情懷理解為情感上盲目的服從,它確實與民主政治的核心價值相衝突;但若將其重新界定為一種對共同體長期存續的倫理承擔,它反而可能補足個人主義在論述上的缺漏。家國情懷並非抑制個人權利,而是同時強調責任的必要性--個人的自由必須建立在他人也能共同生活的條件之下。在此一脈絡中,政治不只是為了伸張個人權利,更是一個需要容忍、自我節制與長遠考量的共同事業。
關鍵在於,家國情懷不應取代民主制度,而應作為其倫理調節器。它提醒公民:並非所有不滿都必須立即轉化為政治動員;並非所有制度缺陷都只能透過對抗來回應。它也提醒民選領導人,授權並不等於無限支配,國家並非個人意志的延伸,而是跨世代的公共財。在網路政治高度情緒化的時代,家國情懷若被重新詮釋為對制度穩定、社會信任與政治整合的珍惜,或許能為當代民主的運作提供一種減速機制,使得各種類型的政治參與,重新回到可以針對公共利益而理性對話的軌道。
●兩岸青年的家國情懷
西南聯大的時空環境已一去不復返,檢視現今的情況,具當代意義的家國情懷能否落實於兩岸的年輕世代?
在台灣,長期以來的去中國化教育,不僅是歷史敘事的改變,儒家倫理也被系統性地邊緣化。傳統中華文化被視為威權遺緒,而非可供個人自省的思想資源。同時,西方自由主義的人權話語被大量引入,卻往往脫離其歷史與哲學脈絡,只留下「權利即正義」的簡化版本。年輕世代因此傾向將個人感受、個人選擇與個人權利視為最高判準,而對家庭責任、社會義務與歷史連續性缺乏理解。其結果並非真正的自由,而是一種失去思想與文化縱深的極端個人主義;政治參與高度情緒化,公共討論流於道德指控,卻缺乏歷史視角與制度思考。家國情懷在此語境中被誤解為對個人的壓迫,而非對公共責任的召喚。
相對地,中國大陸年輕世代的狀況呈現另一種複雜性。一方面,官方敘事高度強調國家、民族與集體目標,儒家文化亦被重新納入主流話語;另一方面,快速的市場化與競爭壓力,造成個人生活層面的焦慮顯著增加。這使得部分青年在價值層面呈現出雙重結構:在公共話語中認同家國敘事,在私人生活中卻感受到強烈的功利壓力與意義匱乏。與聯大世代相比,由於環境的變遷,當代大陸青年的家國情懷更多停留在符號層次,日常的倫理實踐已有所減弱。然而,相較於台灣青年對自身文化傳統的陌生,大陸青年仍普遍保有對歷史連續性與文明主體性的基本認同,這使其面對西方價值擁有的優勢話語權,具備較強的文化免疫力。
西南聯大的成立,曾被視為是戰亂時代為後世保存文化與學術傳承的火種,而西南聯大也未辜負它的歷史使命。在二次大戰結束,聯大解散之際,民主政治也開始吸引世人的目光,在往後數十年逐漸成為各國嚮往的政治體制。然而,時至今日,質變中的民主政治也正走在歷史的十字路口,對人類未來是福是禍?猶未可知。緬懷聯大世代,今日兩岸的年輕人如何將傳統家國情懷賦予新意,為兼顧個人權利與公共利益的治理體制注入活水,或許是一個值得思考的課題。(林聰吉/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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