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些將不曾出生的孩子們

週末到機場給George一家人送行。
夫妻倆、兩個小娃與一堆行李，在櫃臺前的人群中非常好認。
看著黑皮膚的櫃臺人員折騰他們一家一共四本護照與四張登機證還不打緊；一看到老黑還伸手遞出了四張空白的「出境申報單」要填寫，我即刻對George表示「頭昏」！
George笑我，為了不想填寫出境單而不生小孩的理由還真猛呢！但這樣牽強的邏輯，確實只有當事人知道所為何來。
到了這個年紀，早已經沒有生養孩子的打算。幫忙耍寶逗小孩、幫忙出力拿行李還行。
原本也宣稱將「頂客」下去的George夫妻倆，問他們如今身為「鬢角髮白的中年小爸媽」感覺如何？
金牛座的George毫不猶豫的說：「孩子們，讓我真正的 Feet on the ground！也讓我變得真正務實的，去實踐我的人生目標！」


自從年輕時，發覺自己注定邁入那般「飛來飛去」的命運之後，「成家」算算已經路迢遙了！我更看不見某個生命將會「從己而出」的可能。
總覺得對於「生孩子」這事兒，要分外謹慎的，辨識出自己的人生價值選項！
「傳宗接代」的說法與壓力，在這個時代已經如潮浪退去。但在此之前難免的周遭關切，於我如同掌心「握水成冰」的逍遙派內力對應，「不生孩子」的意志如同本能，渾然堅定到無人可企。
我喜歡孩子，尤其教育孩子！但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說服自己把某個疑惑的生命，粗魯的帶到這個如幻的世界，繼續加深他的疑惑。
我也不認為可以樂觀的揣想，我的基因足夠招來一位偉大的智者誕生於世呢！

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人生座標，已經從家庭的定義中抽開，置放他處。
精神上，我面對自己的人生途程，決定繼續做為一名華麗的、旅行托缽的僧侶一般；眼望著也紀錄著，那些日升月落之間，從得到失、從聚到散，乃至從生到死的人生線條。這樣的人生情懷，場景已經不是一家人一路走著，繞著圈笑淚糾纏的模樣了！
前些年曾經有幾個好友也聊過，大家應該考慮至少把自己還不錯的「種」，留在某個不知名的國外精子銀行，令其隨機而去！
可我不免想到，一旦我此生臨終之前、入大定之際，萬一猛然聽到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竟然有某個流落遠方卻也難免深深牽連的「我的兒女」在昂然召喚或低聲沈吟；我在想，我會不會在入中陰身之際，一時失察一念惑動，而因此又重來輪迴呢？


而我對於一個「新生命」畢竟多所憐憫而非慶賀，並非因為中年單身許久的緣故，實在是因為，我自己從「投胎出生」至今的記憶是如此感受清晰呢！
若非今生旅程的主題已定，報恩或結怨的清單都寫滿了，要離開一個原本光明燦爛的所在來投胎，實在沒道理！
無怪乎每個人出生的第一個鮮明反應，總要忍不住嚎啕大哭了！當嬰兒的肌膚從母親產道滑出之後，那來自空氣摩擦的無比刺痛，深吸的第一口氣便是為了大哭，只因身心開始複雜的感知，這個自我與世界從此剝離相對的第一刻。

人一生歷經的「生老病死」循環中，「生」的起點最為重要、也最需謹慎。
若非我事先略略閱讀過，那早就安排律定的人生學習旅程指南，而且一旦碰到超過自身能力可及的關鍵時刻，還有菩薩的月光與天使的翅膀可以仰望或依靠，否則我是寧願少來這般人世，苦笑折騰一回的！
成長過程中，小時候我也特別記得那些從新聞事件中，閱讀到的「戰爭、天災與疾病」，所造就這個生存世界中的一切流離與不幸。
苦難的世界中，幸福始終是一時暫歇的棲身休息。於是我最終確定，我最多最多，只能把自己照顧好，並且儘可能的不去麻煩到別人！人的生生世世經歷了無數的「團圓重逢與生離死別」，乃至最後我擱置了一切刻意的「承諾與照顧」，只相信人生一路上僅足以順應隨緣而已。
而歲月以來所有情感與婚姻的潮浪，至今已經來回起落幾波之後，即使沒有結果，但顯然「情感悲喜的資料庫與脈絡圖」，也都已經補滿。
所謂「自己的孩子」，便成為遠方的再遠方，如同鏡花水月或海市蜃樓般，某個分外模糊遙遠的身影了！


送George一家人進海關，他們夫妻懷中各抱一娃、斜揹並提著眾多行李向我揮手道別。孩子們也綻放天真笑顏的，對我用力揮手！
看著他們的身影，我頗有一種微笑莫名，在落櫻繽紛如雪飛花的時節，關上木門、轉身入屋的幽微情懷。
每個人，是如此的抉擇著各自的人生啊！啟程或掩門，幾乎都在同一時刻。
而我終究將不會去生出一個自己的「孩子」，而是決定在這個世界的不同國度的某些角落，繼續生出不同面貌的「自己」。
如同工作生涯與當中的名利，去留取捨可以經歷，卻無一不是絕對必要的情節。

需要溫習「家庭」的主題時，如同逛誠品書店般，到別人的闔家故事裡去微笑聆聽，甚至偶爾出沒些許，已經是最飽滿的採集。
我這一生，只想學習更深的思想智慧去累積，只想觸發更廣闊的悲憫情懷去擴散；那些周遭與別人的，如同四季森林般豐富多樣的所有「情感、婚姻與家庭」生活並不吸引我，我自己寧可交換以更充分的「自由、深邃與規律」狀態去替代。
畢竟，此刻再抬頭能看見的匆促人生，過眼至今已經可以遠望落暮黃昏不遠了！
到了這般年紀，周遭閱讀到的，往往是越來越多的「離婚分手」結局；許多孩子在還沒長大之前，就已經提前在這整座人生的疑惑中啟程流浪了。


所以，對於我那將不曾出生的親愛的孩子們，不讓你們到此地流浪，是基於我無比真摯而清醒的愛！
為此，我選擇在人世間家庭的相對彼岸，傍著安然修行的湖水，出離而居。
孩子，意味著人生一份最深、最透、也最重的「情緣」乍念初起而畢生連結，這比任何一段最動心的戀情、任何一段最滿足的生涯，都更為徹底。
請原諒已經從愛情與慾望中，乍然初醒的我，再也無法將某些混沌的生命張望，因為自己的情慾而觸發業之力勢，而將你們活生生的帶到這個娑婆世界了。
如果我們有緣，親愛的孩子們，你們不要來這裡吧！
歲月的遷移如此匆匆，旅程的顛沛如此曲折，你們別來，等我回去，為你們訴說此生無盡的見聞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