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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晚會 王克難·
創作散文 2023/05/23 05:38:36

高中灰色的體育館前,紅、綠、黃、藍的氣球在晚風中飄蕩,臨時圍起的白欄杆內,有佈置成夏威夷草棚似的各式小吃攤。一些穿著背上印有「海濱高中û大紅恤衫的家長們正在體育館裏忙進忙出,為今晚的畢業通宵晚會作最後準備。


     秀華將她的車子停在停車場靠出口處,明天清早晚會結束後,她可以快快開兒子離開。一個月來跟老公通了無數越洋電話,永祥終於不能來參加兒子的畢業典禮。秀華還是去她們住的小城裏最高級的海鮮牛排店訂了兩個位子,就是她們母子兩個,為兒子慶祝。黃昏時刻,在九十九度酷熱天氣的餘威下,露天畢業典禮開始。穿著新的粉色套裝,戴著寬邊白色細草帽的秀華,看著兒子戴著黑色禮帽,黑色禮袍襟上披著金黃穗帶,走在那堆首先出場成績优異畢業生的隊伍裏,她的眼淚在墨鏡的掩護下奪眶而出。明知她坐的看台座位与小融離得那麼遠,她還是不斷地按著照相機鏡頭,要是永祥現在坐在她旁邊有多好。


     餐館的桌子上鋪著雪白的桌布,上面放著粉紅的玫瑰。秀華和小融對面坐。小融把剛剛在畢業典禮時穿的灰色西裝上身脫下,紫紅色領帶也解掉。秀華看著只穿白襯衫的兒子,蓬鬆的頭髮一副年輕帥氣,雖然他一直打看哈欠。


     侍者倒了冰水,端上麵包和生菜沙拉,小融用叉子挑了兩片生菜。一會兒,侍者又端上兩盤醉紅的龍蝦和菲力牛排。


小融把身子靠到椅背上,看著龍蝦和牛排。「媽,我一點也不餓。û


     「看你累成這個樣子,這幾天畢業活動你沒停過,每天晚上十二點過了還不見你回家,」秀華說。「那叫他們把龍蝦牛排打包,我們快回家去休息,晚上還有通宵晚會呢。û


     秀華和兒子趕回家去,小融進了自己房間,把房門關上了。秀華打開電視,斜在沙發上休息。等她睜開眼睛,外面天己暗。她連忙換上大紅「海濱高中」T恤和藍色牛仔褲,在房間鏡子裏瞄了自已一眼,四年前買的牛仔褲還很合穿。她在小融房門外聽了一下,裏面一點聲音都沒有,現在讓他休息,晚會九點才開始,但是她們志願服務家長們七點就要去報到。


     她從停車場向體育館走去。平常空空的大體育館現在已經被佈置成一個夏威夷樂園:綠油油的棕櫚樹、橘色的「天堂鳥û、大紅的扶桑,圍繞著一個個綴著花朵的遊樂攤,攤位上端分別寫著紋身、看手相、卡通畫像、擲球、碎摔角、卡拉OK等字。體育館一頭是各式的有獎輪盤賭,另一頭是搭了樂隊演奏臺的舞池。


     通宵晚會是一大串畢業活動的最高潮,近百個家長花了近一年的時間籌備,秀華一年前就報名志願服務,光是幫著做裝飾的紙花,就花了好幾個下午,今晚她會通宵在埸。她看見幾個家長還在把一些最後剩下紙花貼在遊樂攤旁邊,便過去幫忙。


     等她再走出體育館來,天已全黑。寫著「樂園冷飲û、「樂園漢堡û、「樂園甜食û、「樂園餛飩û等小吃攤上食物尚未擺出來,但燈光卻亮如白晝。一串串像聖誕裝飾的五彩小燈泡在白欄杆上熱閃耀。從今晚九點到明晨五時,畢業生只能在欄杆內的樂園裏吃喝玩樂,不到散會時間,決不能擅自離開會場。


     體育館頂上的大鐘指著八點二十,還有四十分鐘,畢業生們才將來到,此時被日光燈照得白亮體育館通圖書館的水泥小徑一片安靜。


     秀華沿著小徑慢慢地走,嗅著兩旁她熟悉的灌木所散出的氣味。當初她和永祥決定送小融來美國唸書,她就決定跟來照顧,她覺得跟永祥的婚姻是永久的,而小融很快就會長大。小融在é海濱高中û上了整整四年,前三年秀華天天上下學接送,到十二年級時小融考到駕駛執照,不再需要她當司機,秀華就到圖書館志願服務,這條水泥路她不知道走過多少遍。現在小融畢業,以後她會很少走這條路了。


     她走過一張新的磨石子長椅,椅子上不知誰放了一枝長梗紅玫瑰,椅背上嵌著幾張精美的黑白素描,秀華不竟用手去摸了一下其中的一張長髮少女,椅背冰冷,她趕緊把手縮了回來。這些畫是一位有繪畫天才亞裔學生的作品,這學生的家長千辛萬苦從遙遠的東方移民來美國,但他上個月在體育館打球時突然先天性心臟病發倒地死亡,這長椅現在用來紀念他。他將永遠沒有機會參加畢業通宵晚會。


     秀華不覺又想起兩個星期前,另一個高一的中東學生因為成績不及格,竟在家中車房自縊,他也永遠不能參加畢業晚會了。


     「海濱高中û是全美最好的高中之一,平常功課競爭激烈,如果當初把小融一人放在這學校唸書,讓他做孤單的小留學生,後果又會如何?秀華不禁打了個寒噤,趕快轉回樂園中。

     幾個志願服務的中國太太們正聚在「樂園餛飩û攤上,其中有二位太太的孩子們分別拿到了哈佛、史甘福大學的入學許可,秀華心中不覺浮起一絲嫉妒。當然小融要進的東部私立大學也是美國一流的學校,但是像哈彿、史甘福等長春藤大學的名譽畢竟令人羨慕。秀華曾竭力鼓勵小融去申請那些大學看看,但小融覺得自己才來美國四年,英語無論如何趕不上美國學生,不必費心去申請那些沒有把握被錄取的長春藤大學了。


     九點已過,畢業生三三兩兩出現,他們已卸掉畢業典禮時穿的禮袍、西裝、長裙而換成了襯衫、牛仔褲、短裙。秀華在白色欄杆進門處來回走著,小融還沒有到,也許太累在家睡著了,讓他多休息一會兒也好。一位服務家長走來,問秀華願不願意到體育館內的手相攤上臨時充數,因為那位職業手相家還沒有到。


     秀華來到手相攤位,一坐下,便有幾個女學生在攤子前排隊,她們一個個按順序坐下,向秀華伸出手來。這些美國女孩想知道的,出乎秀華意料之外,不是她們的升學前途,而是她們所憧憬的愛情,而不待秀華問,她們己把心中羨慕的人透露了出來。有一個美國女孩傾心的竟是秀華認識的一位中國太太的兒子,秀華不禁吃了一驚。看著那女孩泛著紅暈的臉,和藍色盈盈的眼睛,秀華暗想那中國太太知不知道這祕密?一會兒,穿吉普賽裝的手相家到了,秀華趕緊起立讓位。她隨意在會場逛,兒子怎麼還沒到?臨時舞池裏,樂隊正奏得喧天,畢業生成對或三五一堆,在起勁地跳著迪斯可,旁邊的造霧機,不時噴出薄霧。


     體育館進口,小融、他的好朋友史蒂夫、還有上次畢業舞會時小融請的黃頭髮的海蒂和另外一個秀華不認識的美國女學生四人一起出現了。為什麼今晚通宵晚會小融竟然又跟那灰眼珠、黃頭髮紮成馬尾的海蒂在一起?那微畔身材裹在藍襯衫、牛仔裙,而且父母離了婚的海蒂哪裏有他們班上那些品學兼優的中國女孩出色?


秀華遲疑了一下,朝他們走去。


「小融,û她露出笑容喊兒子。


「嗨,媽。û小融說。


「劉太太,û史蒂夫和海蒂也只叫她一聲,四人又繼續說著話。秀華在一邊尷尬著,今天是兒子畢業的大日子,她多麼想跟他分享這一天。幾年在美伴讀,她終於熬到了頭,現在小融理都不理她似的。


     秀華獨自走到外面,各個小吃攤上的主持家長們正在忙著將各種食物從冷凍箱中取出來,「樂園餛飩û攤上四散著炸餛鈍的香味。秀華看見跟她在圖書館一起服務的美國太太安娜在冷飲攤上向她招手,便過去幫安娜把冰著的可樂等飲料一罐罐排在長桌上。


     十二點正,體育館內的音樂停了,畢業生們從館內一湧而出,在各個食物攤前排起隊來。「吃啊!多拿點啊!û家長們頻頻催促。各式三明治、漢堡、熱狗、春捲、炸餛飩在攤子上堆積如山。秀華和安娜攤子長桌上排滿的冷飲馬上被拿一空,她們不停地補充著,秀華認得的小融的同學們都來拿了冷飲,兒子与史蒂夫他們卻沒有出現。


     攤子前的人漸漸少了起來,體育館內重傳出音樂,秀華起身去「樂園餛飩û。餛飩攤上中國媽媽們還在談孩子們上的大學,「妳有經濟能力呀!所以兒子去進東部貴族大學,û一位媽媽語氣酸溜溜的向她說。


     「是兒子自己的主張。û秀華不禁苦笑。當初剛來美國的時候,她唯恐小融跟不上學校,替他託人請了美國老師補習,想盡方法讓他與美國同學來往,自已也去社區大學勤學英文,希望對兒子有所幫助。現在小融看起來比土生的中國孩子還美國化,這些媽媽的孩子們大都將上附近的州立大學,今年秋天離家最遠的,是她兒子。夜開始涼了,秀華抬頭看月亮冷清地掛在高空。她又回到體育館中。


畢業生們玩得起勁,秀華到處巡視,不見小融。最後她走到後面的小房間,聽見裏面有人談話,她從門上窗子看一去,原來是史蒂夫、海蒂他們坐在地上聊天呢,小融卻背靠著牆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秀華趕緊把頭縮回來。外面這樣熱鬧,這麼多吃的、玩的,她花了多少時間和精神來為通宵晚會志願服務,無非是希望兒子今晚能玩個痛快,而小融卻在打盹!

     秀華又從體育館出來,食物攤子都在收攤,送早飯的餐車已到。她幫著把大盤、大盤的鬆餅、麵包角、甜甜圈還有冰凍的盒裝牛奶、橘子水、一壼壺熱騰騰的咖啡運進體育館去。「吃啊!吃啊!û希望孩子們早飯吃飽,回家可以倒頭大睡,這幾天慶祝畢業的活動實在太多了。


     臨時舞池的樂隊奏起了慢音樂,晚會已進入尾聲,造霧機散著綿綿的白霧,成對的男女學生相擁而舞。有四對學生頭靠著頭,緊緊圈圍成一圈地跳著。家長們都悄悄離開了,秀華回頭一看,小融拉著海蒂的手,正朝著白霧走去。


秀華坐在冷飲攤的椅子上,無邊的疲倦向她襲來,她抬頭看體育館上的鐘,差十分到五點了。


五點正,畢業生一堆堆從體育館各個門擁出,秀華站起來找小融。有人在背後拍她肩膀,她急忙回頭,是兒子一個人。「小融,你一定累了,我先開你回家休息,等今天下午再開你來學校拿車.û


「媽,我不累,我要開車送史蒂夫回家,然後再送海蒂去洛杉磯機場,她要坐八點鐘的飛機去芝加哥她爸爸那裏。û


「你一晚上沒睡,怎麼能開高速公路去洛杉磯?û秀華的睡意全消了。


「不要緊,我能開。û


「她媽媽呢?û秀華說,「她自己媽媽不能送她?û


「海蒂說她媽媽新換的醫院工作不能請假。û小融摟著母親的肩說,「我剛剛己經打了一個盹。媽,妳放心,我會小心開車的,妳先回去吧。û


秀華看見兒子離去的身影在稀微的晨光中模糊起來。播音器中輕輕地在放「Alohaû曲子,é珍重再見,珍重再見,我親愛的,珍重再見從現在起,到下次見面前,我們將感到心酸û


Thanks a million!!!

Cla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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