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9943020李香儂

　　我認識一個人。

　　認識他快二十年了，我們一起生活，一起玩樂，也曾為了大大小小的事而爭執，我們就像是好朋友。這個人的眼角永遠帶著一大群的魚，無論笑或不笑的時候；他的身上經常散發著濃重的煙味，雖然別人覺得非常嗆鼻，但對我來說，那是一股安心的氣味。他最喜歡穿著藍白拖鞋，走路都會啪搭啪搭地響，我總是可以馬上認出來他的步伐聲。我們常常勸他別穿那種鞋，對腳不好，又不防滑的，不過他總是不聽勸，藍白拖一穿就是三十幾年。他，就是我的爸爸。

　　前幾天，爸爸受傷了。因為我們要把貨物搬上高架子。結果他還以為自己身手矯健，邊開玩笑邊爬，突然一個腳滑，從一公尺多的架子上摔下來，腳踝整個腫起來跟饅頭一樣大。我陪他去醫院掛急診，結果醫生說他的腳踝骨頭有一點裂痕，要用繃帶固定腳跟，不要亂走動，好好休養。爸爸連連點頭稱是，就怕醫生給他打針。

　　等待領藥的同時，我看了看著爸爸的模樣。很久沒有仔細觀察他了，大致上沒甚麼改變，就是眼角後面拖的那群魚又繁殖更多了，手跟腳上的傷痕也多了一點。受到慢性病的影響，他的傷口總是復原的特別緩慢，問他這些傷怎麼生出來的，他總是說不知道為什麼那些傷會莫名其妙地出現，然後又說那一點小傷不礙事，接著開始扯開話題。

　　認識他十八年，早就摸爛了他的個性。他從來不會把痛苦煩惱說出口，再怎麼難過也都自己吞入腹中，不與旁人說。爸爸從來沒哭過，應該是說—我們從來沒看過爸爸掉過眼淚，他一直都是嘻皮笑臉的，然後偶而耍點無賴，也許他不想把自己的痛苦也建立在別人身上吧？而且他也是個負責任也很細心的人，就算是受傷了不方便行走，他也會把所有事情整理得清清楚楚，有條有理的，然後交給別人去完成，還會不斷確認對方是否有完成他交代的事情。

　　他從來沒對我說過「愛」，我也是。只有弟弟和妹妹會偶而撒嬌對他說「我愛爸爸」。但我想也許也是因為我是長女的關係，我們的關愛、關心總是隱藏在三言兩語的閒談之間，例如「最近天氣冷，要多穿一點」「不要一直熬夜，對身體不好喔。」一方面可能是我們都覺得「愛」這個字講起來有點令人害臊；另一方面，我想我們都有一種共識，就是愛是要能具體表達的，而不是說說而已。像是他之前開車經過我的學校，就順道來找我。他塞給我一點零用錢，說是三餐吃好一點，不要常吃那些沒營養的食物，我也叫他要早點回去休息，開車要小心。

　　看著他漸漸老去的容貌，突然有點後悔著以前那些吵架的日子，感覺自己不懂得珍惜那些寶貴時光，如果不拿去吵架該有多好，我們便有更多的時間能關心彼此。但無論他以後是否變成雞皮鶴髮的老人，或是他仍是一個老菸槍，或是那個怕挨針的老頭子．．．．．．

　　「醫生，所以他不用打止痛針嗎？」

　　「這要看他有沒有很痛啊，如果很痛那就—」

　　「沒有沒有，我吃止痛藥就可以了！」

　　他永遠都是我這一生認識的人中，最棒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