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困頓、心情鬱結時，有一處山水－鼻頭角斷崖邊步道，是我最想、也最常散步的地方，心得以靜定下來。

一九九O年春天重相見，與你共處較久，我就了然於心，這正是我尋尋覓覓多年的山水。

那年站在鼻頭角，背後，是斧劈硬挺的岩壁，腳往前三步，即是峻峭的海蝕斷崖；遠方，是晴光中的太平洋，如萬頃的軟藍玻璃，清光耀動，壯闊而爽朗；極目天涯，海天交融處，水平線是一條淡藍的萬呎長弧線，若現若隱。似有山精水靈的隱形妙手，輕輕打開我緊閉的心，如層層的花瓣漸開。

多年來，常常，我拜訪鼻頭角，看山與水交映的勝景，想人間事的變化無端。

這條斷崖邊的步道，寬約二公尺、長約五百公尺，春、秋天氣朗和時，最宜獨行，山水就在身旁，與人同行，我很容易就安然卸下在都市生活的心防，與山水同在的幸福感，油然而生。遠處，常有層層卷卷的白積雲，堆疊依偎在水平線上；午前時分，清明的天光紛紛，不知多少條，如金質的長號喇叭聲，破雲穿透而出，入水化為銀光閃動，向天涯延伸。我站在這斷崖高處，環視天海，天蒼海遠。張伸雙手，感受那涼風廣大，無邊無際的空靈，灌入胸中，胸口像遠海一樣浩闊。

這條步道斷崖最高約百公尺，若我站定，轉身正面看海天，天顏海色在天涯，渾融一體；向斷崖下俯瞰，豆腐岩在腳底，縮小排列，整齊如律詩；往後向石山仰望，一整列深褐色的巨石，與斷崖緊緊對峙，後山前海，山抓緊我的心魄，海鬆弛我的心。

無雨的黃昏，坐這步道盡頭的斷崖邊。水彩澆灌般瑰麗的晚霞，漸漸褪色，淺灰色的天網，悄悄接近，浩然的海風吹來，愈覺人的渺小，山水的宏大恒久。

山水以千萬年為春，千萬年為秋，而人生不過百年，何其短促如腳下的浪花。每當面對鼻頭角大海景，仰天呼息，把胸中一切塵垢排除；人群奔競爭逐的紛擾，一一遠離了；此刻，山水融入胸中，我即山水，山水即我的永恆感，頓然而生。

人的一生，得有幾次機緣，遇見能與你生命深度感應的人或山水？遇見鼻頭角，就像遇見自己最內在的靈魂美景，深深感應。若山水如人，鼻頭角正是我永恒的山水情人。

                                                                                                                      <刊登於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