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惘的眼睛】

午後，大太陽底下小鎮路面上的柏油正蒸發著，街口診所上的招牌被陽光反射的有些刺眼。

這是小鎮裡唯一的診所，淑玲剛從診療室出來，坐在領藥窗口旁，她的右手不斷搓揉著後背，左手緊掐著一百元紙鈔，這是今天僅有的錢，從走出診療室後就一直著擔心著繳不起的醫藥費。 

 這是個沒有全民健保的年代，民眾看病必須自付所有醫療費用，而且城鄉醫療資源嚴重分配不均，在這貧乏的農業小鎮裡根本沒有醫生願意來這執業的，但唯一例外的是胖醫師卻在這小鎮裡待了二十個年頭，他是鎮裡所有小孩口中的好心的胖爺爺。 

 『要記得，白包飯後吃，青包是止痛藥，妳如果很痛的時候吃一顆。』胖醫師仔細解釋，將藥遞給淑玲。

『還有，你必須到大醫院去接受治療，妳的病這樣拖下去，我擔心…』

『醫生，真的謝謝你，但是我沒有錢可以負擔，而且，假如我去住院了，那安安怎麼辦？』淑玲紅了眼眶，但仍忍住眼淚流下。

『唉！但是…。』『好吧！如果妳需要幫忙告訴我，我來想辦法。』胖醫生嘆了一口氣。

『謝謝你！醫生，我真的虧欠你太多了。』『我今天的診金多少錢？』她勉強擠出一點點笑容，準備將手上的錢交給胖醫師。

『妳快回去，安安一個人在家，快回去照顧她。』胖醫師搖搖手把錢推回給淑玲。

淑玲，在三年半前，丈夫死於車禍，家裡唯一的經濟來源頓失依靠，僅能靠自己一個人背著女兒到處打零工或是撿拾資源回收度日。 但老天爺似乎仍作弄著這對母女，去年，她在工地裡工作時突然暈倒時，在醫院被檢查出罹患胃癌末期，而且只剩六個月的生命，聽到醫生的判決後，淑玲曾在心裡撕裂的吶喊著『我該怎麼辦？安安怎麼辦？誰能告訴我？』。

在連續彎曲且陰暗的巷道後面，一張小小生鏽的鐵皮擋著沒有門的鐵皮屋，藏在門後的是一雙恐懼且迷惘的小眼睛，她聽到媽媽的腳步聲，嘴角露出一點點笑，右臉頰很清楚看到一個深深的酒窩。

『安安，媽媽回來了，來！準備吃飯。』淑玲向安安招了招手。

『媽媽！你回來了，安安今天很乖哦！』安安從小鐵皮後高興的跑出來拉著媽媽的手，陪著走進濕濕暗暗的鐵皮屋內。

一隻老鼠一溜煙沿著牆角跑出去，在狹小的空間裡，僅有一張缺角的小木桌倚靠著牆，安安把凳子拉出來讓媽媽坐下，貼心的陪著和媽媽一起晚餐，這是每天期待的一點點幸福。 

 一個便當，安安吃每一口飯時，都很開心的望著媽媽，而媽媽也是很滿足的看著安安，這每一口飯都是母女兩對彼此的愛。

『媽媽，你看…這是我今天畫的圖畫，送給媽媽。』吃完飯後，安安興奮的跑進房間拿出一張背面畫的滿滿的廣告紙，上面是爸爸媽媽牽著安安快樂散步的模樣。

『安安…』淑玲摟著安安哽咽說不出話，看到這張圖讓她多年壓抑的心更痛了。

『這些年來，自從妳爸爸走了以後，媽媽一直無能為力給妳像別的小朋友一樣無憂的日子，現在我能陪在妳身邊的日子也越來越少，我是多麼期望能陪著妳長大，但這些都已經是奢望了，現在，我能為妳做的只有幫妳安排未來的家，希望你能幸福的長大。』淑玲在心裡掙扎了許久，做了一個最後的決定。  

 『安安，乖！妳先去睡覺，媽媽收拾好就進來陪妳。』 

 『好！媽媽晚安！』 

 『安安，媽媽愛妳。』 

 『媽媽我也愛妳。』安安在淑玲的臉上輕輕吻了一下在淑玲耳旁輕聲說。 

 這一夜，淑玲的淚水已經潰堤，她將安安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入布包後，走進房間。 

 安安甜甜的睡著了，也許現在正有一個好夢，淑玲坐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她的寶貝，今夜她知道她的心可以放下了，『將妳託付給公公婆婆是媽媽最後唯一能為妳做的，媽媽來不及陪妳長大，雖然我是多麼的希望能一路上陪著妳，看妳穿上新嫁妝的模樣，一定很美。我知道公公與婆婆會像媽媽一樣愛著妳，媽媽不在的時候，妳也一定會幸福的。』淑玲眼角的淚光閃閃發亮著。 

 『搖啊搖，搖啊搖，船兒搖到外婆橋，外婆說好寶寶，外婆說我是好寶寶…』這首搖籃曲的旋律在寂靜的夜裡延續了她對女兒的愛。 

馬丁 2009/4/21 100個愛的故事系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