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空軍英雄劉粹剛遺孀許希麟女士：專訪

《聯合報》記者傅依萍1993年1月14日於聯合副刊

劉粹剛烈士是中華民國赫赫有名的飛將軍，在民國26年對日抗戰初期，曾在短短兩個月內駕駛霍克III式戰機獨力打下敵機9架、和僚機合擊2架，這種輝煌戰功，我空軍迄今無出其右者。而這位偉大男人背後的女人，迄今仍然健在，而且正打算以很有意義的方式紀念他。

1993年農曆2月4日，是劉粹剛烈士八十歲冥誕，劉烈士的遺孀，也就是當年「粹剛小學」的創辦人兼首任校長的許希麟女士，近半年來以七十九高齡，憑著驚人的記憶力和多年未嘗稍褪的感情，用深富文采的辭藻寫出劉粹剛傳，準備近期出版，紀念劉粹剛殉國五十五周年及八十歲冥誕。在這本書中，許女士並把當年劉粹剛追求她的情書數十封公開，讓後世對這位抗戰英雄浪漫不忘愛國的一面有所認識。在這些情書中，劉粹剛除了敘述對當時一見鍾情的美女許希麟女士的單相思之情，也對國事時局發抒心得和感想，是頗有價值的史料。

許希麟女士家位臺北新店，是一棟公寓的三樓，室雅而幽靜，客廳入口處就擺了一張大書桌，是許女士寫字習畫的地方，牆壁上掛了不少字畫，室內充滿書香。許女士一臉慈祥的笑迎入坐，身材玲瓏娟秀的她除了腳力欠差外，身體健朗，膚色紅潤，除了一頭灰白髮透露上了年紀，怎麼也難讓人相信她已年近八十。後來她拿出珍藏多年的照片，印證了筆者的推測：她年輕時好美，難怪劉粹剛對她著迷，苦苦追求，甚至曾駕飛機到她家上空做低空特技表演，只為博得美人青睞。

坐在大躺椅上，她娓娓憶述近六十年前一部比瓊瑤小說還要動人、心弦的愛情故事。

許希麟18歲就當上家鄉杭州附近臨平鎮立小學的校長，每個周末都要搭火車返家和上班。一日在火車上被時在筧橋中央航校的劉粹剛遇上，驚為天人後展開密集書信追求攻勢。許希麟原本不予理踩，後來終被對方誠心打動芳心。兩人於民國24年8月結婚時，男的22歲，是筧橋航校最年輕的新婚隊長。許希麟不到21歲，對瀟酒英勇、豪氣干雲的夫婿只有敬愛，根本未考慮丈夫職業的危險，一心以為可以天長地久，白首偕老。

但是，新婚不久，就發生盧溝橋事變，國民政府宣布對日抗戰，民國26年8月13日，滬戰爆發，身為空軍第五大隊第二十四中隊上尉隊長的劉粹剛，奉命由南昌進駐揚州，協助我陸軍部隊攻擊上海日租界要地，並轟炸海上各種艦艇阻止日軍登陸。

從8月16日在虹口擊落第一架日本水上偵察機起，到10月12日在南京上空的激烈空戰中，以寡擊眾的擊落一架九六式精銳驅逐機止，短短兩個月不到，劉粹剛共獨力擊落九架敵機，與隊友合力擊落兩架，另外還炸沈一艘巡洋艦，擊傷兩架日機，戰績輝煌，名聞中外。而10月12日那一戰，許希麟就站在自家陽台憑欄觀戰，親眼目睹丈夫駕駛2401號霍克III式飛機和性能較佳的敵機纏鬪，緊張的聽到一陣辟辟拍拍的機關槍聲，然後看到遠處陽台上全南京城大膽觀戰的老百姓，全跳躍揮舞著雙手，把帽子拋得滿天飛，開心慶祝中華民國空軍把她的書中有細膩的描述。

有如此英勇的戰績，劉粹剛卻是在冤枉的情形下犧牲

26年10月25日凌晨，劉粹剛奉命率霍克機三架離開南京，前往山西掩護陸軍反攻娘子關，由於天候惡劣加以地形不熟，25日晚在晉北迷航，兩架僚機因油料用盡，不得不脫隊迫降，劉粹剛並射出自己唯一的照明彈，助僚機降落，據說那兩人後來皆跳傘平安降落，而劉粹剛因欲保全飛機，不願跳傘，在黑夜中覓地降落時，正好有人聽到飛機在上空盤旋，好心在城樓上舉火把，意在警告此處有高樓，結果反被誤認為此為安全之地，朝火把直直飛去，一頭撞在高平縣城東南角的魁星樓，人機俱毀，那張飛機嵌在城樓上的照片，至今保存，見者無不觸目驚心。

許希麟是在丈夫出事十來天後，才由空軍偕同她父親和姨母報告此噩耗。當時才22歲的她，如何經得起此種巨大打擊，登時衝出去就要跳樓，被家人攔住，哭倒在父親懷裡。後經大家鼓勵安慰，說可以辦一所「粹剛小學」來紀念，這才使她暫時安定下來。

她對筆者追憶說，在出事當晚，她夢見劉粹剛拎著旅行袋回來，還拿出兩件皮毛，說臨行前答應給她買回來做皮裘的，現在買來了，接著夢到三架飛機中間的一架栽下去，次晨醒來時，尚不以為意，怪的是，她家勤務兵竟也說昨晚隊長回家了，是他開的門，看到隊長提著旅行袋上樓，難道這真是劉粹剛死後靈魂回來向親人道別嗎？

不多久，由於時局更糟，南京即將失陷，劉粹剛烈士在軍中的長官和同袍設法安排她到長沙，暫時寄住劉的同學陳有維的叔公家，眼看空軍原本答應給她創辦「粹剛小學」的計畫沒法實現，心灰意冷之餘，決心殉情。

她趁家人不注意，收集數十個硬幣，在十二月中一個晚上，一口一個用水吞下，總共吞下三十六個小銀角子，那知次晨醒來，發現還在人間，只覺全身漲得難受，心想時辰還未到，先起床給寄住屋主的老叔公做每日例行請安再安心等死。結果命不該絕，一向迷糊的老者那天突然精明起來，一眼看出她不對勁，忙喚人前來搭救，急急送到醫院，把吞下的硬幣全給弄出來。

醫師說，再晚些，就沒救了。許希麟殉情的消息傳出後，在昆明復校的航校校長陳慶雲特派專人接她到昆明創辦「粹剛小學」，舉凡校址、學生的課桌椅及延請老師等事宜皆由她一手包辦。

27年秋，「粹剛小學」在昆明創立，她擔任首任校長，約有二百多學生，自幼稚園到小學，皆為空軍子弟，其中不乏父親戰死的遺族，高志航的女兒即是其一。她寄情於作育英才，替同袍照顧子女，也是另一種報國方式。

直到民國31年，她想辦所中學，決定到成都金陵女大深造，先念了社會系，後轉念中文系。兩年後，響應蔣委員長「青年開發邊疆」的號召，輟學想到新疆，結果因故沒去成，轉到空軍機構做事，後經劉的教官和同學如王叔銘和陳嘉尚等撮合，於民國三十三年與廣西空軍另一英勇有為的唐姓軍官結婚，開始她的第二春。

她和唐先生組織了美滿的家庭，育有一子四女，許希麟在家相夫教子，民國40幾年時，曾寫些散文小品投到報社發表，後來封筆。十年前，唐將軍去世，許希麟目前與兩個尚未出嫁的女兒同住，每周皆有活動，或是與金陵女大的同學聚會，成是學畫練書法，日子過得充實，心境也顯得年輕。

民國78年，許希麟曾偕女兒親赴大陸，到南京王家灣航空歷史公墓劉粹剛墓前悼念，當時她親筆題了一首唐朝王昌齡作的出塞：「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適足展示她的心境。

許女士早年在劉粹剛葬禮上曾寫了一篇悼念文，寫在一張放大的照片背面，準備火化祭悼，被當時在場記者劉毅夫看到，及時抄下，登諸中央日報，題為「念粹剛」，這篇感人肺腑的文章後來還收入中學教科書。

1992年4月，「中國之翼」出版社的劉文孝先生輾轉經人介紹找到許希麟女士，請她執筆寫些劉粹剛殉國前種種情事，許老太太答應後，半年多來，每天幾乎廢寢忘食的把塵封50多年的往事搬出來寫在紙上，由於唐先生是位極開明的先生，對劉粹剛也十分敬重，生前毫不計較許女士收藏劉粹剛的情書。所以那些封具歷史價值的書信得以保全。

許女士說，她之所以願意一無隱私地公開劉粹剛昔日給她的書信，是希望讓今日的青年，以及往後世世代代的青年們，能記取日本曾以武力侵犯中國，滿腔熱血的三軍健兒如何顧不得妻子兒女，拋頭顱、酒熱血，為祖國、為民族生存而視死如歸。她希望劉粹剛的例子可以為我中華千萬好男兒的見證，使救世青年能對當年先烈們那一片對國家、對民族的摯愛和無我情操做為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