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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眷村成為歷史名詞 林 野
2022/08/04 14:07:49瀏覽323|回應0|推薦8
當眷村成為歷史名詞


林 野


社區又有幾戶要賣房子,房屋仲介員不時出沒,探頭探腦地在打聽消息,街口的民宅牆上掛着大幅廣告,炫耀他們的銷售業績。雖然眷村改建的公寓大樓已有17年的歷史,因為周邊的公園綠地多,房價維持平穩。


1949年的國共內戰失利,百萬軍民倉皇地離鄉背井,飄洋過海湧進島嶼。上無片瓦,下無寸土,軍眷僅能暫住日軍留下的兵營和倉庫、學校的禮堂、農舍、寺廟,拉一塊布幕就是兩家人的隔間;無處可容者則在荒地搭棚築寮,以避風雨。時代的宿命是苟全於戰火,繼而忍受現實生活的貧寒。


比較幸運的是能夠立即住到以前留下的眷村,如澎湖馬公的「篤行十村」(日軍,1895)、桃園蘆竹的「建國五村」(空軍,1945)、高雄鳳山的「誠正新村」(陸軍,1947)、台北三張犂的「四四南村」(聯勤,1948)等;或是匆促草建的眷村,如台北士林的「雨後新村」(軍情局,1951)、桃園龍岡的「忠貞新村」(滇緬孤軍,1954)、台北內湖的「清白新村」(大陳義胞,1955),這些眷村多在偏僻的市郊,因陋就簡。


1950年成立的「婦聯會」曾經做過許多為人知的好事,蔣宋美齡女士在政府財源窮絀時發起募款,為有眷無舍的軍士官籌建眷村,安定生活。那些善款來自海外華僑、工商企業、影劇界、美軍顧問團,因此眷村的大門石柱上刻有捐贈者的名目,以及她的題名。1951~1965年,全省各地陸續蓋了數百個眷村,容納了10萬多個家庭,搞不懂何以將一向從善如流的「婦聯會」誣陷為不當的「黨產」?


身為眷村的第二代,我童年目睹的是許多人家從茅廬或違章棚屋,感恩地搬進有水有電的眷舍,附近有子弟小學,縱使糲食粗衣,土牆荊扉,慶幸能得到溫飽。偶有退伍老兵來村口賣包子、饅頭、豆花、臭豆腐等小吃,村子以竹籬笆圍成一個南腔北調,雞犬相聞,守望相助的聚落,「竹籬笆」遂成為眷村的代名詞。


跟着「大長官」高喊「反攻大陸」,來自大江南北、五湖四海的忠貞軍人長年在部隊駐防,或在外島戍守,枕戈待旦,保國衛民。有些子女們跟着媽媽學說台語,成為外省「台灣人」,誰能否認族群融合始自於眷村?在狹隘的斗室,一張床蜷縮地睡了全家大小,一盆肉少菜多的雜燴是當天的全家伙食,家長憑着少小離家的記憶,挖空心思做出原鄉口味的平民料理,聊解鄉愁,稱之為「眷村菜」。


我們每天唱國歌和升降旗,學校灌輸國家觀念,啟迪民族大義,老師講解「四維八德」,每個字都有清楚明白的解釋。眷村兩度自費改建,順應成長中的青少年,兒時的玩伴有的克紹箕裘去唸軍校,有的申請到獎學金出國留學,有的白手起家出去創業。我結婚迎娶那天很風光,村子裡掛了國旗,因為是蔣公誕辰紀念日。


50年代的眷村在水泥叢林的睥睨下,日形矮小落後,1984年「成功國宅」落成於和平東路二段,兩千多戶的集合式住宅大樓首先讓眷村改變了醜陋的面目;90年代末期,立法院通過「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2000年1月,老家「忠勇新村」和毗鄰的「雨後新村」一同拆除,我在南部工作趕回來拍照,忍見怪手無情揮舞,祇待他日風華再起,這是當時複雜的心情;然而,卻忘了將「忠勇街40巷7弄18號」的門牌撬下來,留作傳家的紀念。


2005年8月,兩村合建的「 雨農山莊」竣工交屋,繳了自備款,領了鑰匙,感覺真是好,每個孩子皆有自己的獨立空間。我在大學擔任通識教育中心主任時,曾經以「眷村文化」為題演講,也寫過報導文學的回憶。2017年,我擔任社區管委會的主委,即刻發起成立「眷村歲月紀念館」,徵求老照片,勘定和繪製兩村昔日的配置圖,擇吉日吉時舉行開幕典禮,恭請三位老村長主持揭牌和剪綵。


2018年辦了一次中部旅遊,參觀新竹的「眷村博物館」和台中的「彩虹眷村」,在清泉崗吃四川眷村菜。同年參加台北市的優良公寓大廈競賽,以非豪宅的條件榮獲綜合獎項的第二名,評審委員認為這是台北市的國宅社區少有的特色,「榮光雙周刊」的記者聽到消息特地來採訪,外地老眷村都在努力保存這個特殊的文化,這件事如果不趁早做,我將來一定會後悔。


自從住進公寓大樓,深深感到三、四十年前互通有無,噓寒問暖的感情日漸淡薄,外來的人口正逐年增加,未必入境隨俗,新的面孔不愛打招呼,甚至挑撥是非,莫名其妙地問為何將交誼廳改了名字?天氣晴朗時,中庭廣場失智的長者坐在輪椅,楞楞地望着天空發呆,印尼外傭們聚在一起聊天和玩手機,每年的冬天,風吹葉落,救護車進來後,他們就再也沒有回來・・・。


以前每逢選舉,革命感情熾熱,如今「眷村鐵票」已經生銹,父母的話語已不再是金科玉律。當年含辛茹苦,做家庭加工,標會籌付子女學費,他們翅膀長硬後,有多少人會回來探望?以前老一輩多交代子女,百年後不可賣掉房子,父死路遠,母死路斷。平日疏於昏定晨省,老人家駕鶴歸西,一時全部到齊,爭奪持分,轉賣得款,兄弟姐妹不再往來,我驀然發現社區正在沉淪中・・・。


在歷史的洪流,歷經戰亂,顛沛流離來台的第一代已風燭殘年,油枯燈盡,他們所惦念的是兩岸和平,不要再有戰爭的悲劇。然而,大旱之望雲霓,未見有起衰振微的國家領袖,振奮人心的國事佳音。6月下旬,帶子孫來到新北市三重正義南路86巷,參觀「空軍一村」(空軍防砲)舉辦的「軍風文創市集」,兩名樂手正在演唱羅大佑的「光陰的故事」,聽來有一種說不出的略帶淒涼的感動。


每晚出來散步,都會遇見一對母子,退休的兒子非常孝順,總是攙扶着失智的年邁媽媽安步慢走,婆婆每次見到我,都會問同樣的一句話:「好久沒看見你的媽媽」?我說:「她已經上了天堂」!一位旅居紐西蘭的同學妹妹辭掉醫院護士的工作,推着坐輪椅的103歲媽媽去「悅齡之家」參加老人活動,這些美麗的人倫風景,幾乎要絕版了。


一生最刻骨銘心的記憶,就是昔年淳樸敦厚的老眷村,儘管物資匱乏,卻知足快樂,如今不由耽憂下一個世代,眷村是否成為歷史名詞?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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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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