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呢喃                   蓬丹

一個多陽光的午後，

我將燙熱的車子駛入一徑芳草夾岸的小道。

小道盡頭處，原來是一座規模不大的博物館。

這博物館看來已很古舊，

大約是二十世紀初葉修建的西班牙式莊園所改裝。

石砌通道處處有著剝落的痕跡，

攀爬的藤蔓如牽絆不清的愁緒般，遮覆著半壁牆。

但是，

我那沒有被陽光照亮的心卻乍然歡騰起來了。

不僅僅因為這一向我把自已禁錮塵慮之中，

這一方意外尋獲的陰黯陳舊讓我感到憩息的沁涼，

更因為今天這裏展出的竟是中國古代的藝術品 ~~

居住在繁華現代的西方都市裏，

已經許久不曾親近原鄉文化了!

 是一些私人的收藏，數量不多，

所以沒有什麼秩序和或系統，

也不是什麼有名氣的作品，

但是~

那樣一種隨意的展覽方式，

不用欄杆隔離，也不用玻璃圍護，

就任人毫無障礙地跨入歷史，

那種千年一瞬的感覺卻令人深深悸動了。

自牆頂垂掛下來的巨軸，

展露一片完好的宋朝山水。

綠嶂青石，流水人家，

貼近了去看，墨漬清晰，

不禁疑惑久遠年代前的一個畫者，

果真俯身在這卷幅之前，將他對家園故國的情懷細細描入?

 彷彿能看見他運筆的手背上青筋微弓，

一筆一筆地勾勒著那山樹上的千萬葉片~~

每一片俱是染著綠色鄉愁的旅思，

而旅思，又何止千萬？

他稍一著力，墨漬渲染開來，便是群峰的陰影，

他歇筆時略一喘息，

突然憶起家鄉初綠的柳條，

曾怎樣拂過映著他青春倒影的溪水，

微顫的筆端便在畫幅上牽挑起無數依依垂枝，

纖細如同收攏不住的舊夢……

一柄長劍，擱在一張圓形的石桌上。

劍尖處已磨損了，陰白的劍身上呈現斑駁的紫褐色。

說明卡上解釋，這是秦朝的兵器，

而那些紫色的斑痕不是鐵銹，是血跡。

秦朝，

一個多戰亂，也因此多英雄豪傑的時代，

那柄劍，曾隸屬於那一名俠勇之士？

曾在多少征戰之中閃現過它的寒芒？

沙場上無月的深宵，

英雄寶劍出鞘的聲響，

是否曾驚醒了征人濺血的歸夢？

而當那劍矢毫不猶疑刺向敵人的心臟，

沾染著鮮血的壯士的手，又是否有過猶疑？

此刻，

那柄劍默默地平躺在冰涼的石臺上，

彷彿在說明一種沒有棺槨，沒有泥土的死亡 ~~

那陰冷幽異的紫褐色，簡直就如同一縷戰場上無主的孤魂。

它不再昂揚鋒銳，不再含英吐華，

它馱負了千載的帶淚滲血的故事

已被異國熾烈的陽光燒成灰燼……

我舉步，

逐次停佇在一些杯盞器皿，

幾列弦管笙簫，還有少許錢幣、衣飾之前，

我不知它們都歷經幾度輾轉才來到這遙遠的異域？

而在那種恒久的端凝冷簫之下，翻騰的又是怎樣的故事？

它們也許沒有畫幅的風采，寶劍的浩氣，

但也必曾被鍾愛過，被賞玩過，被珍惜過，

而歷史淘盡千古風流，只在某個懷舊的午後，

牽惹起離鄉人的縷縷幽情！

自博物館出來，

我的車子依舊燙熱，

而更燙熱的則是我那沸騰著家國之思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