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型油桐葉托住我，一尾咂咂吸吮的象樁小蟲

像母親的胸脯，柔軟的水床，一生最初的家園

白色汁液泛著淡淡奶腥，孵養輕柔的夢想

在饜飽的午寐開出一樹雲彩，彷彿世界就這麼大

所有甘苦像日頭那麼遠，被擋在幸福的涼蔭之外

油桐葉凋零的季節，文盲母親學詩人蹙眉

她會到附近洋房栽種樹苗，鐵門外我蹲坐偷覷

她雙手壓住洗衣板，使勁搓揉，一朵朵白花浮上草皮

富人的庭院，狼狗兇狠瞪人，像註冊單上的數字

但母親何等鎮定，教懂我愛的力量

吃檳榔的父親病逝那天，母親心裡的女人跟著死去

像掉落滿地的油桐花，當我撿起，編織成白色頭紗

覆蓋在另一個女人的臉龐，她又死了一次

開枝散葉的老樹，自此孤單守候家門，迎風揮手

等待兒孫返鄉，像一年一度的賞花遊客

年邁的樹幹佈滿小空洞，蛀蝕得像母親的腦細胞

養老院的單人床，失智的頭顱在枕上鋪出一簇白花

「你做工回來啦？怎麼穿襯衫？」

學醫的我也不揭穿，握著她的手靜靜坐在一旁

像兒時的夏日午後，酣酣坐在盛開的桐花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