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標點都瘖啞無聲。

　　標點不像注音，每個形符都有相應的聲符。標點就像老耄之人咧著嘴地乾笑，只看得見乾癟的口型，卻無息無聲。標點無聲，卻不沉默，它們被賦予的意義往往比字符還明確。逗號是分節分段、句號是語意完結、問號是疑問詫異、冒號是承先啟後、分號是連結複句、驚歎號是驚訝、感嘆或嘲諷……

　　中國古文書在排印時並無標點，只有簡單的分段，段內字字相連，古人往往左手捧書，右手拿起硃筆加以句讀，以利閱讀，要是標錯了，文意便會天差地遠。民國八年，教育部頒布了由胡適等人所訂立的「新式標點符號」12種，後來改點號為逗號、頓號，再新增了音節號（‧），變為14種了。中式標點之多，歐美所不及，日文常用的標點亦不過四五種而已。

二

　　七等生是個對標點符號運用自如的小說家，為了營造特殊句式，他可以減用標點，如他早期的短篇小說〈圍獵〉第二段：

　從通往二林山下那間住著年輕時曾使過彎刀砍斃山豬的阿吉老頭的茅屋到小雷在什夜的月光下放槍為止，它們都沒有將他當作一位大人而和他說話。

　　相對的，他也會配合主角心境與語氣使用短句式，例如〈九月孩子們的帽子〉的尾聲：

　她的臉色慘白，心臟加速悸動著。她清楚地看見他，辨認他，確信是他無疑，可是那個人好像很慌張而沒有看見她。

　　七等生慣於使用標點製造長短句式、營造小說氛圍，在台灣小說家中並不常見。本月6日謝世的1985年諾貝爾獎得主西蒙(Claude Simon)，是法國新小說運動的代表人物，作品的風格強調內心獨白，並不使用標點符號，可見標點之使用與否，不僅只是助長文辭的氣勢而已，更與作者的創作理念有關。

三

　　詩家善感，連標點也能入詩，如羅青〈蚌殼記〉：

　我們的眼睛隱隱發光，形體緩緩消融∕我們緊緊靠在一起∕有如兩顆剛剛成形的∕珍珠（．．）

　　無獨有偶，顏艾琳的〈蚌〉則以句號入詩：

　「我獨自懷抱痛楚∕日夜琢磨成一顆完美的∕；淚球」∕一種柏拉圖式的懷孕，∕衍生純白無瑕的苦戀。∕且到無法隱瞞，∕難以吞嚥的哽咽之際，∕才緩緩  緩緩∕吐出——∕無奈的句點。

　　此種以圖像表徵（形）取代實際意涵（義）的符號再造運動，在網路語言普及之後將會更劇烈而明顯。明天，我想來談談「表情符號」。

2005.0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