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朋友的勸說與背叛〉
週五晚上,林宥辰被老朋友阿凱約去巷弄內的小餐酒館。那是他們多年來固定的聚點,木桌油膩,牆上貼滿泛黃的海報,吧檯後的燈光像長年沒擦過的琥珀色。
「來,乾一杯!」阿凱一見到他就熱情地舉起啤酒。
宥辰笑笑,端起杯子,啤酒泡沫在唇邊炸裂。他想起醫師的冷眼提醒——「控制血糖」——卻仍然一口灌下。那冰涼的苦味,有種熟悉的放縱感。
聊到一半,阿凱忽然拍拍他的肩:「欸,聽說你在戒菸?」
宥辰愣了下,點頭:「嗯,醫生叫我少抽。」
「少抽?」阿凱哈哈大笑,「少抽跟戒掉是兩回事啦!」
說著,他從口袋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到宥辰面前。
「來啦,就一根,算什麼?」
宥辰盯著那根菸,喉嚨微緊。他腦中閃過妻子的倒數、醫師的冰冷數字、同事的取笑……最後全化成煙霧般的誘惑。
「不行啦。」他努力擠出一句。
阿凱卻一臉「懂你」的表情,把菸硬塞到他手裡:「別裝了,我知道你心裡還想。」
那一瞬間,宥辰覺得這不是朋友的好意,而是背叛。
明明知道他要戒,卻偏偏把菸塞過來。明明嘴上說著「為你好」,卻眼神裡帶著「別假清高」的挑釁。
「阿凱,你這樣……」宥辰想拒絕,卻發現自己沒有力氣。
因為阿凱笑得太自在,笑得像在提醒:如果你不抽,你就不再是「我們的人」。
酒過三巡,菸霧裊裊。宥辰終究點燃了那根煙。
火光亮起的瞬間,他心裡閃過荒謬的念頭:這不是抽菸,而是一種交朋友的儀式。
吸進去的不是煙,而是「群體的認同」。
只是這認同,代價昂貴。
散場後,宥辰一個人走在夜色裡。街燈拉長影子,空氣裡還殘留著煙味。他忽然覺得,那味道比酒精更刺鼻。
朋友們的笑聲還在耳邊迴盪。有人勸他:「為你好啦,少抽一點。」
有人又塞菸給他:「來啦,別裝了。」
勸說與背叛,其實只有一線之隔。
回到家,婉柔聞到他身上的煙味,什麼都沒說,只默默把窗戶打開,讓夜風吹進來。
宥辰心裡空空的,忽然覺得比醫師的冷眼、同事的取笑還難受。
因為這次,他不是被迫,而是自己選擇了背叛——背叛自己的身體,也背叛了那些真正為他著想的人。
他靠在沙發上,苦笑了一聲。
原來,戒菸最難的不是渴望,而是「在友情裡說不」。
〈孤獨的夜晚〉
夜深了。城市的燈光一盞盞熄去,留下殘餘的霓虹在窗外閃爍。林宥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妻子婉柔的呼吸聲均勻,像一首規律的搖籃曲,可對他來說卻更像一種壓迫。
他閉眼,卻在腦子裡數著——不是綿羊,而是香菸。
一根、兩根、三根……
那煙霧像幽靈,越數越清晰,最後竟在黑暗裡勾勒出形狀。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一群幽靈包圍,每一個都冒著煙。
凌晨兩點,他再也忍不住,輕手輕腳下床。衣櫃最底層,他藏著一包「緊急用」的煙。每次都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包。」
但「最後」從來沒有真正到來。
他坐在陽台,點燃一根。火光在黑夜裡顯得格外刺眼,像是給自己的罪行點了一盞探照燈。
吸進去的煙霧翻滾,胸口有一種久違的安慰,卻又伴隨著更深的愧疚。
他苦笑:「戒菸最成功的時候,就是大家都睡著的時候。」
夜風涼涼,帶著一點潮濕。遠方傳來機車引擎聲,像是提醒:這城市還有人跟他一樣,醒著、迷失著。
宥辰忽然幻想:會不會在某個大樓的另一個陽台,也有一個人正偷抽著煙?或許,他們應該互相揮揮手,像兩個無聲的共犯。
抽到一半,他盯著煙蒂,心裡冒出一句荒唐的念頭:「這小小的煙火,比生日蠟燭還真實。」
生日蠟燭許下願望,煙霧散去後什麼也不留。
香菸卻不一樣,它留下咳嗽、留下血糖波動、留下數字的惡化。
荒謬的是,他竟然更信任香菸。因為它給的後果,比願望還可靠。
抽完,他小心翼翼把煙蒂熄滅,藏進一個玻璃罐裡,深怕婉柔隔天發現。那罐子裡堆滿了過去幾個月的「證據」,就像一個小小墳場。
他盯著那些煙蒂,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莫名的感慨:這不只是煙蒂,而是被切割成碎片的意志力,每一根都寫著「失敗」。
回到床上,婉柔翻了個身,依舊睡得安穩。宥辰盯著天花板,忽然覺得自己像分裂成兩個人:
他心裡浮上一個念頭:
「也許,真正的我,就是這個深夜裡偷抽菸的人。」
這念頭既可笑,又殘酷。
清晨,鬧鐘響起。婉柔起床準備早餐,宥辰強打精神,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可是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浮腫,嘴角殘留一點煙味。那是他無法洗掉的孤獨痕跡。
〈父親的影子〉
林宥辰第一次記得「香菸」這東西,不是在自己手裡,而是在父親的指縫間。
那時候他還小,常常趴在餐桌邊,看著父親飯後點上一根菸。火光一亮,煙霧就像家裡固定的儀式。母親總會在一旁嘆氣,卻沒有真的阻止。
「你爸啊,這輩子就是戒不掉。」母親低聲說。
小小的宥辰並不懂什麼是「戒不掉」,只覺得那煙霧是父親專屬的味道,混著汗味與油漬的工衣氣息,構成了「父親」這兩個字。
長大後,他常想,自己第一次偷抽菸,其實是想靠近父親。
那年他十七歲,在學校後巷點燃第一根菸。嗆得眼淚直流,卻硬要裝酷。心裡卻想著:「原來爸就是這種感覺啊。」
荒唐的是,那瞬間他竟覺得自己更像父親一點。
父親晚年,糖尿病纏身,腳指頭潰瘍,住院時仍然偷偷要護士幫忙買煙。那畫面深深刻在宥辰腦中。
他記得母親紅著眼說:「你爸不是被病痛打敗的,他是被自己手裡的菸拖下去的。」
葬禮那天,靈堂外頭有人抽菸。煙霧飄進來,混著香火味,竟有種怪異的和諧。宥辰站在人群裡,心裡暗暗發誓:「我絕對不要像他那樣。」
然而多年後,他卻發現自己走在同一條路上。
有時候,宥辰會在鏡子裡看見父親的影子。
點菸時手的姿勢、煙霧在臉旁的弧度,甚至抽完後那種短暫的疲憊——都與父親一模一樣。
他驚覺自己像是在複製父親的人生,只差還沒走到結局。
「這算什麼?」他在心裡嘲笑自己,「繼承遺產繼承不到,卻繼承了菸癮。」
夜裡,他坐在陽台抽菸時,常常有種幻覺:好像父親就坐在對面,兩人隔著煙霧沉默。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看著他。那眼神裡既有認同,又有譴責。
有一次,他甚至脫口而出:「爸,我是不是跟你一樣沒救了?」
話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靜,只有煙灰掉落在煙灰缸裡,輕微得像是回答。
這種幻影讓他矛盾:一方面覺得父親是警告,一方面又把父親當藉口。
「我也是這樣長大的。」
「這是家族的宿命。」
用這些話安慰自己,卻也知道那不過是自欺。
有時候,他想,如果父親還在,會不會用同樣冷靜的語氣對他說:「兒子,少抽點。」
然後自己轉身到陽台,又點了一根。
那畫面荒謬得讓他心裡發酸。
林宥辰忽然意識到,父親的影子不是在提醒他該繼續抽,而是在提醒他:「別走到我走過的盡頭。」
只是,他有沒有那個勇氣停下來?
他望著手中的煙火,煙霧像父親的影子,在黑夜裡一點一點吞噬掉他。
〈孩子的質問〉
週日下午,林宥辰坐在客廳,電視裡播放著卡通。小兒子小宇趴在地毯上,一邊畫畫一邊咬著鉛筆頭。
「爸爸,」小宇忽然抬起頭,「你為什麼要抽菸?」
那語氣像是問「為什麼天空是藍的」,純粹、無害,卻讓宥辰心裡一顫。
他愣了幾秒,才乾笑:「因為爸爸以前習慣了啊。」
小宇皺著眉頭:「可是老師說,抽菸會生病,還會死掉。」
「呃……」宥辰語塞,轉頭假裝專心看電視。
過了一會兒,小宇又補上一句:「那爸爸會死掉嗎?」
宥辰猛地轉頭,對上孩子清澈的眼睛。那一刻,他比面對醫師的冷眼還要難堪。
「不會啦。」他急忙說,「爸爸會努力。」
小宇歪著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畫他的太陽。紙上那個太陽大得誇張,整張紙都被紅色佔滿。
宥辰盯著那顆太陽,忽然覺得刺眼。
晚上哄孩子睡覺時,小宇又冒出一句:「爸爸,以後我的生日願望要許『你不要抽菸』,這樣就會實現嗎?」
宥辰心裡一縮,嘴角卻硬擠出笑容:「應該會吧。」
「那我每年都許這個願望!」小宇滿意地拉起棉被。
宥辰關掉床頭燈,坐在黑暗裡,忽然覺得自己比誰都荒謬。
他想起小時候,他許過的願望是「快點長大,可以跟爸爸一起抽菸」。
結果現在,他的兒子許願「爸爸不要抽菸」。
這世界繞了一圈,變成一種殘酷的諷刺。
深夜,宥辰走到陽台。手指在口袋裡摩擦著那半包煙,卻怎麼也點不下去。
因為腦中一直浮現小宇那句單純的問題:「爸爸會死掉嗎?」
那不是質問,而是恐懼。恐懼著有一天,自己真的只剩下一張照片,掛在牆上,成為孩子模糊的記憶。
煙火點不著,他心裡卻已經燒得亂七八糟。
隔天早餐,婉柔看著他有些異樣的沉默,沒有追問,只遞了一杯溫牛奶。
小宇在旁邊嚷嚷:「爸爸,這牛奶比香菸健康!」
宥辰忍不住笑了,笑裡卻帶著酸。
孩子的話,像是最無情的真理。它沒有數據、沒有理論,卻直直戳到心口。
那天上班路上,他忽然想:
醫師的提醒,是冷冰冰的數字。
同事的取笑,是帶刺的笑聲。
妻子的倒數,是沉默的壓力。
朋友的背叛,是假意的勸說。
但孩子的質問,卻是一面鏡子,照出他最不想面對的樣子。
〈身體的反撲〉
某個清晨,林宥辰醒來時,胸口隱隱發悶。不是劇烈的疼痛,而像有人在胸腔裡放了一隻沉重的石頭。
他翻身,想甩開那股壓迫,卻怎麼也甩不掉。
「年紀到了,」他自言自語,想用這句話安慰自己。但心裡卻清楚,這不是年紀的問題,而是菸。
去診所檢查,醫師皺著眉頭看著數據,語氣比上次更嚴肅:
「血糖依然高,血壓也不穩。你要知道,糖尿病跟抽菸放在一起,是雙倍的炸藥。」
宥辰點頭,卻像學生聽訓一樣左耳進右耳出。
醫師盯著他,冷冷補一句:「炸藥爆炸的時候,不會給你時間反應。」
那句話像在他腦子裡留下一顆定時炸彈。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覺得步伐變得沉重。小腿微微痠麻,像被細針扎過。
「糖尿病周邊神經病變。」醫師的解釋閃過腦中。
他苦笑,對著自己小腿低聲說:「原來你們也在抗議啊。」
夜裡,他再度走到陽台,點燃一根菸。煙霧吞下去的一瞬間,胸口又抽痛起來。
那痛感像是身體在發出最後通牒:「你要我,還是要煙?」
他盯著燃燒的煙頭,竟生出一種荒唐的想法——好像自己不是在抽煙,而是在被煙抽。
隔天,公司午休時,他和同事們站在樓梯間抽菸。有人打趣說:「哎呀,抽菸的人,早死晚死都一樣啦。」
眾人哄笑。宥辰也笑,但笑容裡有一絲扭曲。
因為他知道自己笑不出來。
笑聲落下時,他的小腿正一陣一陣發麻,提醒著他:死亡不是一句笑話,而是一個正在編號的號碼牌。
晚上回到家,婉柔盯著他拿著煙盒的手。
「還要多久?」她淡淡問。
宥辰沉默,忽然想起醫師的「炸藥」、孩子的「願望」、父親的影子。這些碎片像在他腦中交錯成一個巨大的問號。
他的身體則給了答案:胸口再一次緊縮,逼得他不得不坐下,冷汗直冒。
「是不是該停了?」他在心裡低聲問自己。
那夜,他沒有再點菸。煙盒靜靜躺在桌上,像一個等待被觸發的陷阱。
他望著它,心裡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不是自己在決定要不要抽,而是身體在決定他還能不能抽。
〈失敗的戒斷〉
林宥辰決定「正式完全戒菸」的那天,沒有任何壯烈的宣告。
只是單純地,把手裡的煙盒丟進垃圾桶,拍了拍手,心裡想:「就這樣吧。」
他甚至還給自己加了一點戲劇感,對著空氣說:「拜拜了,我的舊情人。」
然後轉身去泡一杯咖啡,想像著從此以後,人生會是清爽的無煙版本。
第一天,他確實撐過了。雖然手指不時想摸口袋,但靠著嗑瓜子、嚼口香糖、猛喝水,他硬是把那股癮壓下去。
「我辦得到啊。」他在心裡暗爽。
晚上,他甚至寫了一行字貼在冰箱門上:「戒菸第一天,勝利!」
第二天,勝利的喜悅開始崩裂。
辦公桌上的文件像山一樣堆著,他腦袋昏沉,眼皮打架。以往這時候,他會去樓梯間點上一根菸,讓尼古丁幫他開機。
現在沒有菸,他只好喝第三杯咖啡。結果心臟狂跳,手心發汗,還被同事笑:「你怎麼抖得像剛跑完馬拉松?」
「在戒菸。」他勉強笑笑。
對方立刻做出一副「祝你好運」的表情,語氣卻像在說:「等著看你撐不下去。」
第三天,他真的撐不下去了。
下班路上,他走過熟悉的便利商店。櫃檯後方的香菸陳列像是發光的聖壇,一包包整齊排列,彷彿在用無聲的語言召喚他。
他咬緊牙關,快步走過。
結果五分鐘後,他又折返。
「老闆,七號一包。」
拿到手的瞬間,他覺得自己像逃兵。
那晚,他在陽台點燃香菸,狠狠吸了一口。煙霧竄進喉嚨時,他竟然想哭。
不是感動,而是屈辱。
「連三天都撐不了,我真是沒用。」
他對著夜空罵自己。煙灰掉在鞋面上,他懶得拍掉,覺得那正好是失敗的烙印。
接下來的日子,他陷入荒謬的循環:
這樣的「戒菸日曆」,看起來像是某種荒唐的排班表。
婉柔冷眼旁觀,只丟下一句:「你戒菸的速度,比你吃零食還快。」
宥辰想反駁,卻啞口無言。
有一次,他甚至在垃圾桶裡翻找剛丟掉的煙盒。
小宇剛好撞見,睜大眼睛問:「爸爸,你在幹嘛?」
宥辰愣住,手裡還捏著半根被壓扁的菸。那畫面荒唐得像街頭劇場。
「呃……爸爸在找回收的東西。」他尷尬地擠出謊言。
小宇盯著他,滿臉疑惑,最後只是小聲說:「可是菸不可以回收啊。」
那句話比任何指責都更刺痛。
失敗一次次堆疊,他開始自嘲:「我不是在戒菸,我是在研究『如何正確失敗』。」
同事聽了哈哈大笑,說他應該出書,書名就叫《戒菸的一百種失敗法》。
他也笑了,但笑聲裡混著苦澀。
某天夜裡,他在鏡子前盯著自己,眼神裡帶著疲憊與荒謬。
「你連自己都管不了,還想管什麼人生?」
煙霧在鏡子前盤旋,模糊了他的臉。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不是戒菸失敗,而是人生整體都失敗。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