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事的取笑〉
辦公室的茶水間,總是傳出咖啡機的嘶嘶聲。林宥辰端著一杯黑咖啡,站在窗口邊,看著對面大樓的玻璃牆。那倒影裡的自己,疲憊卻故作鎮定。
「欸,林哥。」身後傳來同事阿哲的聲音,「最近怎麼都不跟我們去抽菸了?戒了喔?」
宥辰愣了一下,勉強笑笑:「對啊,醫生說要控制血糖。」
「哇——」阿哲故意拉長音調,「林哥要走健康風耶!以後我們去抽菸區,只能看你喝開水。」
幾個同事跟著笑了起來,聲音裡有善意,也有一點壞心眼的揶揄。
抽菸區,原本是宥辰在公司裡的「外交場」。不少合作案、內部消息,都是在那裡「煙霧裊裊」之間交換的。現在他不去了,反而像被隔離在透明玻璃外。
中午用餐回來,阿哲又故意在他桌邊咳了一聲,手裡拿著一根剛點的菸,笑著說:「林哥,你忍得住嗎?這味道,有沒有勾起什麼?」
宥辰只能裝作不在意,把目光釘在電腦螢幕上。
「別鬧了。」另一個同事阿芳接口,「人家是為了身體健康啦。糖尿病耶,你想害他截肢喔?」
這話說得太直白,空氣忽然凝固一秒。
阿哲乾笑著掩飾:「哎呀,開玩笑啦,開玩笑啦。」
下班後,幾個同事要去居酒屋續攤。阿哲特地來邀宥辰:「走啊林哥,喝一杯,順便來一根。」
「我不去了,家裡還有事。」宥辰婉拒。
阿哲摟著他的肩膀,語氣帶點戲謔:「哎呀,你現在整個人都變了耶。以前那個豪邁的林哥呢?現在變成健康達人喔?再這樣下去,你會不會去參加什麼戒菸模範生比賽啊?」
宥辰笑不出來,卻只能陪著尷尬地彎起嘴角。
事實上,他並沒有完全戒掉。那幾根偷抽的菸,就像藏在抽屜裡的祕密,讓他既安心又不安。
同事的取笑,像是在拆穿他的掩飾。他最怕的不是被笑,而是被發現那種「戒不乾淨」的狼狽。
晚上回到家,婉柔問他:「今天抽幾根?」
宥辰沉默,腦子裡浮現茶水間的笑聲,阿哲那句「你忍得住嗎?」像針一樣扎進心裡。
「……三根。」他低聲回答。
婉柔沒有多說,只是淡淡地點點頭。那冷靜的表情,比同事的取笑更讓他無地自容。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正被兩股力量撕扯:
兩邊的壓力,把他夾在中間。他想抽菸時,覺得自己像個罪人;他不抽菸時,又覺得自己像個笑柄。
這世界,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
某天午休,他一個人躲到樓梯間。掏出那半包偷藏的菸,盯著它看了許久。火沒點,他卻先笑了。那笑聲乾澀,帶著自嘲:
「這樣子,不是更像學生偷抽嗎?」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四十歲的人,卻活得像個躲避訓導主任的小孩。只不過,訓導主任換成了妻子與醫生,而同學則變成了辦公室裡的同事。
人生,竟荒謬到這種程度。
〈咖啡館的自我辯論〉
林宥辰坐在街角那家老咖啡館,手機划著北院市長的審理庭的新聞。窗外午後的陽光斜斜灑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像是一個正在受審的犯人。
桌上放著一杯黑咖啡,還有一份遲遲沒翻開的雜誌。沒有煙,卻有一種更難以忍受的空白。腦袋開始出現滑稽的畫面。
「法庭現在開始。」他在心裡輕聲宣布,帶著一點自嘲。
檢察官
「被告林宥辰,你明知道吸菸會讓血糖升高,讓血管堵塞,讓眼睛模糊,讓腎臟變得像破掉的濾水器。你還要裝傻到什麼時候?」
聲音冷冽,像黑咖啡第一口的苦。
辯護律師
「反對!」另一個聲音在腦中響起,帶著輕浮的笑。「請不要誇大其辭。吸菸不過是生活的調味料,就像在黑咖啡裡放一小匙糖。沒有那點苦中帶甜,人生多無聊?」
法官
「兩方冷靜。」宥辰自己又化身法官,敲了敲桌面。隔壁桌的情侶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他只好乾咳兩聲,假裝掩飾。
審判繼續。
檢察官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孩子?他才七歲。難道你想讓他在未來的作文裡寫下:『我的爸爸很會咳嗽,他的房間總是有煙味』?」
這一擊來得狠毒。宥辰心口一緊。
辯護律師
「情緒勒索!這是典型的情緒勒索!」辯護律師大叫。「再說,孩子總有一天會長大,他會理解大人的孤獨。孤獨比煙更可怕,難道你要我讓孤獨直接啃食靈魂?」
他端起杯子,苦澀的液體溜過舌尖。心裡的法庭仍在進行,但沒有誰能真正贏得這場辯論。
因為吸菸與戒菸,就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審理,沒有最終判決。
他放下杯子,對自己說:「今天先無罪釋放,改天再開庭。」
咖啡館裡傳來爵士樂,輕快又帶點懷舊。他望著窗外的人群,忽然笑了。笑裡有點哀傷,有點刻薄,也有點荒謬的自嘲——這不就是人生嗎?
〈戒菸地獄〉
林宥辰報名了戒菸班。那是一間掛著笑容與標語的教室:「戒菸,重拾健康人生!」標語上的驚嘆號多得像是教官的吼叫。
他看著那些標語,心裡暗暗吐槽:「健康人生聽起來就很累,我其實比較懷念不健康的輕鬆。」
課程第一天,老師語氣柔和,像一杯加了牛奶的咖啡:
「各位,其實戒菸沒有那麼難,只要意志力夠……」
宥辰聽到「沒有那麼難」時,差點笑出聲。因為就在昨晚,他頭痛到懷疑是不是腦袋準備爆炸;全身躁動得像有上百隻螞蟻在血管裡遊行;手抖得像八十歲老人寫書法。
「沒有那麼難?這老師一定沒見過我凌晨三點跪在冰箱前翻找零食的模樣。」
他一邊聽,一邊在心裡酸酸地想。
第一層地獄:頭痛。
那不是普通的頭痛,而是有人在腦袋裡裝了一隻鑽地機。嗡嗡聲伴隨著鑽孔感,每一下都提醒他——香煙曾經是止痛藥。
第二層地獄:煩躁。
鄰居樓下的狗叫聲變得像審判的鐘聲。老婆問「晚餐要吃什麼?」都能引爆他體內的核彈。
「隨便!」他吼完才後悔。隨便,這兩個字,原來是戒菸人的母語。
第三層地獄:手抖。
他連倒水都能灑出半杯。小宇看到還天真地問:「爸爸,你是不是變成魔法師?」
宥辰差點哭了。這要是哪天抖著手簽文件,字跡可能比鬼畫符還恐怖。
第四層地獄:暴食。
戒菸之後,他和冰箱變成了戀人。餅乾、泡麵、冰淇淋,甚至小宇的果凍,他都偷吃過。他想著:「這不是戒菸,這是換個方式自殺。」
戒菸班的同學們輪流發表心得。有人說自己成功三天沒抽,有人說晚上夢見吞雲吐霧醒來哭了。
宥辰只默默想:「大家都一樣,這不是戒菸班,是煉獄同好會。」
某一天,他照鏡子,看見眼下青黑、嘴角微顫的自己。那張臉不像病人,更像被惡靈附身。
「這惡靈的名字,大概叫做尼古丁。」他冷笑。
戒菸地獄沒有火焰,卻有無止境的空虛與焦躁。可偏偏,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因為地獄再深,也比醫院加護病房的白牆來得真實;痛苦再多,也比孩子眼神裡的失望更容易承受。
〈褲頭與血糖的戰爭〉
菸少了,食量多了。這是自然界的等價交換。
林宥辰驚訝於自己身體的反撲:嘴巴像失業的工人,沒事就要找工作,最好全天候三班制。
他的牛仔褲開始抗議,每天早上扣上扣子的時候,都要進行一場鬥智。
「拜託,再忍耐一天。」宥辰對褲頭懇求。
褲頭沉默,卻像冷酷的法官,只在咔一聲的緊繃中宣判:有罪。
那是一個沒有感情的裁判,每一次站上體重計,數字都往上飆。
他盯著數字,心裡暗暗咒罵:「以前你是敵人,現在你是刑具。」
體重計靜靜閃爍,只用冰冷的數字告訴他:『戒菸不是勝利,你只是換了一種死法。』
血糖機成了新時代的宿敵。每一次測量,都像公開羞辱。
一邊是嘴巴嚷嚷著「再吃一顆麻糬就好」,另一邊是血糖數字冷冷寫著「上升,繼續上升」。
宥辰心裡自嘲:「這不是飲食,是犯罪現場。」
他開始計算:不抽菸省下的錢,用來買零食。零食轉化成熱量,熱量轉化成腰圍,腰圍壓迫褲頭。最後褲頭的掙扎,轉化成他的哀嚎。
這一連串公式,完美又殘忍。
婉柔有天忍不住提醒:「你這樣吃下去,糖尿病會更糟。」
宥辰冷笑:「我以為我在戒菸班,結果其實該去減重班。」
孩子小宇在旁邊補刀:「爸爸,你是不是戒錯東西了?」
戒菸的勝利與飲食的失敗,就像左右互毆。他一邊為自己不再吸菸鼓掌,一邊為自己新長出的肚子默哀。
這種矛盾荒謬到,他忍不住笑。笑聲裡卻有種苦澀:「原來健康不等於自由,只是換一種方式被囚禁。」
〈醫師的冷眼提醒〉
診間裡的燈光永遠太白,像被漂白過一樣,把人身上的缺陷照得一清二楚。宥辰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心裡像是要被審判。
對面坐著的是醫師,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眼鏡下的視線就像雷射光,能穿透任何謊言。
「林先生。」醫師翻開檢驗報告,語氣平靜,「糖化血色素 7.9%。」
數字落下的瞬間,宥辰覺得空氣都變重了。
「還是太高。」醫師繼續,「你有沒有依照上次我們談的,減少吸菸?」
宥辰喉嚨微緊,聲音含糊:「有啦,菸是戒了。但食慾增加,會一直想吃東西。所以,有時還會為了取得平衡,偷偷抽一下。」
醫師抬頭,眼神冷冷一瞥:「一週幾根?」
「……差不多三、四根。」宥辰心虛地回答。
「三、四根?」醫師挑眉,「你知道嗎?就算一天只有一根,對糖尿病患者的心血管風險,仍然比不抽的人高出許多。」
這句話像冷水潑下來,沒有情緒,卻冰得刺骨。
醫師沒有罵人,他的語氣一直很平穩,但那平穩比責罵更殘酷。
「抽菸會讓血糖更難控制,還會加速併發症。」他指著報告單上的一行數字,「腎功能有一點變化,雖然還不算嚴重,但再這樣下去,你知道會走到哪裡吧?」
宥辰心裡頭吐嘲,戒菸,血糖也不是很難看。但他不敢說出口。宥辰乾笑:「洗腎嗎?」
「不是 ‘嗎’,而是 ‘會’。」他的聲音輕而準,「只是早晚的問題。」
這話太直白,直白得不像醫療建議,更像宣判。
宥辰想反駁,卻發現嘴裡沒話。
他忽然想到妻子冷靜的倒數、同事的取笑,再加上醫師此刻的冷眼,三種力量疊在一起,像是把他推到懸崖邊。
「你還年輕。」醫師收起報告,語氣稍微柔和,「如果現在真的能戒菸,好好控制血糖,你還有很多年可以過得健康。」
短暫的安慰話,卻更像最後的寬限期。
走出診間時,宥辰覺得自己像剛被機器掃描過,整個人透明,藏不住任何秘密。
走廊裡的地板擦得發亮,他的倒影搖搖晃晃。口袋裡那包菸忽然變得沉重,像鉛塊一樣壓著他。
他低頭盯著那個菸盒,腦中浮現醫師的聲音:
「不是 ‘嗎’,而是 ‘會’。」
那句話迴盪不去,比尼古丁更頑固。
晚上回到家,婉柔問他:「醫生怎麼說?」
宥辰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只淡淡地回:「叫我再努力。」
婉柔沒有追問,只端來一碗熱湯,放在他面前。湯面翻滾著熱氣,卻掩不住他心裡那種冰冷。
他忽然有點想笑,笑自己被醫師冷眼提醒,被妻子倒數,被同事取笑,卻還死死抓著一根煙不放。
這世界真是荒謬,他想。荒謬到連他自己都想嘲笑自己。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