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在煙霧中(1/4) - 自在診所與林款帶之再戰『新陳代謝』 - udn部落格
自在診所與林款帶之再戰『新陳代謝』
作家:自在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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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糖在煙霧中(1/4)
    2025/09/22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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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霧的開場〉

    林宥辰第一次聽到「糖尿病」三個字時,腦子裡不是想到病程,不是想到血糖,不是想到可能的失明或洗腎,而是閃過了一個更荒唐的念頭,「那以後我還能抽菸嗎?」

    這問題在診間沒有出口。他望著醫師臉上冷靜得近乎無情的表情,心裡的話生生被壓了回去。

    醫師是個戴著金屬框眼鏡的中年人,講話的聲音穩定得像銀行存款利率:「血糖指數超標,糖化血色素 8.2,控制不佳。建議立即調整飲食,增加運動,並且最重要的一點——戒菸。」

    「戒菸」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像一顆石子丟進死水潭,激不起浪,卻讓人憋得慌。

    宥辰假裝若無其事地點頭,左手在褲袋裡悄悄攥著那半包香菸。那盒菸此刻比任何保命藥還要真實,比醫師的眼神還要溫暖。

     

    診間外的空氣,帶著消毒水味與咖啡機的焦苦。宥辰坐在候診椅上,盯著一張破舊的健康教育海報。上面畫著一顆擬人化的心臟,拉著一條小狗般的血糖數字,笑容詭異。他想笑,卻笑不出來。

    「戒菸。」
    這兩個字在腦海裡像廣告輪播。
    他點了一根菸。診所門口的禁菸區牌子豎得筆直,風把菸霧吹得四散。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犯罪者,吸入的不是尼古丁,而是內疚。

     

    家裡的晚餐桌上,妻子周婉柔的眼神比醫師還要銳利。
    「醫師怎麼說?」她夾了一塊水煮雞胸肉放到他碗裡,語氣平靜得像在問天氣。
    「要控制飲食……要運動。」宥辰含糊帶過。
    「還有呢?」
    「……要戒菸。」
    周婉柔沒說話,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那聲音比責罵更刺耳。

    桌上的青花瓷盤裡,青菜清淡無味,像一場被稀釋的婚姻。他猛灌一口無糖綠茶,想壓下心裡的不耐。

    「戒菸。」
    這兩個字又冒出來,像是在咀嚼裡突然咬到沙子,硌得牙痛。

     

    夜裡,宥辰坐在陽台,城市的燈火閃爍,像一群冷眼旁觀的觀眾。他指尖的火光忽明忽暗,煙霧在黑暗裡捲曲,像他所有不敢說的抱怨。

    「戒菸……」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諷刺。

    這二十年來,菸不只是嗜好,而是他生活的標點符號。

    • 報表做不完的時候,一根菸。
    • 和上司吵完架,一根菸。
    • 客戶簽下合約,慶祝時也要一根菸。

    快樂靠它標註,痛苦也靠它麻醉。現在有人叫他把這標點符號刪光,改用什麼「規律運動」和「均衡飲食」?笑話。

    他深深吸了一口菸,嗆得咳了幾聲,卻覺得那嗆痛比醫師的話更真實。

     

    幾天後,他再度回診。

    醫師依舊冷靜:「有開始調整了嗎?」

    宥辰笑了笑:「有啊,飲食有稍微注意。」

    「菸呢?」

    他沉默三秒,擠出一句:「還在努力。」

    醫師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刻薄:「努力?這不像數學考試,寫一半還能拿分。你要,不是戒,就是沒戒。別再說什麼努力。」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戳在心口。他很想反駁:戒菸哪有這麼容易?你又不是我。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一聲苦笑。

    走出診間時,他想起小時候父親也常在院子裡抽菸。那時候他覺得父親帥極了,像電影裡的男主角。沒想到多年後,他也成了那個影子,只是換成了「血糖過高、醫師嫌棄」的版本。

     

    某個午後,他站在辦公室窗邊,菸盒在手心裡滾動。外頭天空灰濛濛,像他心裡那團揮之不去的霧。

    「戒菸。」他再次默念。這兩字忽然變得既沉重又荒謬。

    如果人生是一場舞台劇,那菸就是他的道具,沒有它,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上場。

    而現在,有人要他在戲正熱鬧的時候,突然把道具砸碎,空著手繼續演下去。

    觀眾會笑嗎?會覺得他可笑嗎?還是會報以冷漠的掌聲?

    宥辰苦笑著,把菸點燃。火光亮起,他在煙霧裡看見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想:也許,真正可笑的,是連戒菸都沒勇氣的人。

     

    〈口袋裡的惡魔〉

    林宥辰的西裝外套,口袋永遠微微鼓起。那不是錢包,也不是手機,而是一個長方形的存在——香菸。

    他時常覺得,這小小的盒子就像一個隨身惡魔。它安靜、沉默,不說一句話,但只要他指尖一探,就能喚醒裡頭的魔音。

    「抽我吧,抽我吧。反正你也戒不掉。」
    他幾乎能聽見那聲音,在辦公室的寂靜裡迴盪。

     

    早晨八點半,會計部門如常地堆滿報表。電腦螢幕閃爍,數字一串串攀升下滑,像過山車。宥辰盯著報表看久了,眼睛酸澀,額頭緊繃,手不自覺地伸進口袋。

    菸盒冰冷的觸感,比咖啡更讓他安心。指尖摩擦那薄薄的紙殼,他感覺像是握住了某種保命符。

    只是這符咒,正在一點點毀壞他的身體。

    「林組長,這份數字是不是有問題?」年輕同事小劉走過來。

    宥辰把菸盒收回去,擠出一個專業的笑容:「哦,沒事,我再幫你確認。」

    等人走開,他才鬆口氣。那種被抓包的心虛感,比吸菸本身更折磨。

     

    中午,他和幾個同事去公司附近的便當店。

    「宥辰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其中一人開玩笑,「該不會是血糖高吧?」

    他愣了一下,勉強笑笑:「是啊,醫師叫我節制,少吃少抽。」

    話一出口,眾人哄笑。有人半真半假地說:「少抽?你不抽菸還能叫宥辰哥嗎?」

    「對啊,你戒菸,那天可能連太陽都要西升東落了。」

    笑聲像無傷大雅的玩笑,卻在他心裡劃出一道細痕。那菸盒在口袋裡蠢蠢欲動,彷彿在附和那些人:「看吧,他們都知道,你不可能戒。」

     

    下午茶時間,辦公室的空氣開始鬆散。有人泡奶茶,有人滑手機,有人站在窗邊聊天。宥辰悄悄走到茶水間,從口袋裡掏出菸盒,盯著那醒目的警語。

    「吸菸會導致肺癌。」
    「吸菸會導致心血管疾病。」
    這些字像黑色的墓誌銘,印在紙盒上,卻沒有一點重量。真正沉重的,是他對它的依賴。

    他猶豫許久,最終還是把菸塞回口袋。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茶水間人來人往,他怕被看見。

     

    傍晚下班後,宥辰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角便利商店的霓虹燈亮著,菸架在玻璃後面一排排整齊地陳列。

    他停下腳步,像個偷窺者。玻璃反光裡,他的臉顯得疲憊又蒼老。

    「要不要再買一包?」心裡的聲音問。
    「不行,你已經有一包了。」另一個聲音反駁。
    「那一包快抽完了。」
    「可是醫師說要戒。」
    「就一包,不會怎樣。」
    「你上次也這樣說。」

    兩個聲音吵得他頭疼。他乾脆快步走開,像逃離什麼見不得人的場所。

     

    回到家,周婉柔正在客廳摺衣服。「今天怎麼樣?」她隨口問。
    「還好。」宥辰換鞋,語氣敷衍。
    「有沒有少抽?」
    他愣了一下,腦子裡閃過辦公室、便當店、便利商店的場景。最後,他點點頭:「有。」
    周婉柔沒再追問,只是「嗯」了一聲。那聲音依舊平淡,卻讓他覺得比任何質問都更沉重。

    夜裡,他照例到陽台點菸。手指劃過菸盒時,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菸盒已經成了他生活的計時器。

    早晨一根,午餐後一根,下午一根,夜晚兩根。像一種奇怪的日曆,每天在煙霧裡打卡。

    他甚至能預測下一次點菸的時間,就像預測報表的趨勢一樣準確。

    「這算不算是一種病?」他苦笑,煙霧嗆進喉嚨,眼角沁出一點淚。

     

    深夜,宥辰把菸盒放在床頭櫃。黑暗裡,那小小的矩形輪廓顯得格外刺眼。
    他閉上眼,腦海裡卻浮現出一個荒謬的畫面:
    菸盒長出兩隻細腳,像小鬼一樣爬到他枕邊,對他竊竊私語——

    「你不能沒有我。」
    「沒有我,你的壓力會爆炸。」
    「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宥辰猛然睜開眼,心跳加速。四周仍是靜默,只有妻子均勻的呼吸聲。菸盒靜靜躺在原地,什麼都沒說。
    可他知道,那惡魔正在等待下一次的召喚。

     

    〈醫師的刻薄叮嚀〉

    門診區永遠都有人在等待。塑膠椅上坐著各式各樣的病人,或沉默,或咳嗽,或小聲抱怨。林宥辰拿著掛號單,心裡嘀咕著:候診區比股市還像人間百態市場,只差沒人喊價。

    輪到他的時候,醫師依舊那副老樣子——白袍筆挺,眼鏡在鼻樑上閃光,臉上沒有多餘表情。

    「林先生,上次檢查的數值……」醫師一邊翻閱資料,一邊冷冷地說,「血糖還是不理想,糖化血色素掉得不多。」

    宥辰心裡有點僵,嘴角卻硬擠出一絲笑:「啊,有啦,我飲食有在注意了。」

    「飲食?」醫師挑眉,「那香菸呢?」

    空氣瞬間凝固。他覺得這問題比「你有沒有偷稅」還難回答。

    「嗯……少抽了。」宥辰低聲說。

    醫師把病歷啪地闔上,語氣不急不緩:「林先生,我得跟你說清楚。戒菸沒有『少』這個選項。你要嘛戒,要嘛不戒。」

    這話聽起來像審判,而不是談判。宥辰喉嚨一緊,想辯解:「可是,戒菸很難……」

    醫師淡淡打斷:「難?你覺得洗腎容易嗎?覺得截肢容易嗎?覺得失明容易嗎?」

    宥辰怔住,心頭一震。

    醫師繼續冷冷地說:「你抽的不是菸,你抽的是未來的醫療費、你老婆的眼淚、還有你自己的腳趾頭。」

    這話比任何恐嚇標語都要尖銳。宥辰一時間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罵,腦子裡只浮現一個荒謬的畫面——自己躺在病床上,旁邊醫師推著推車,冷靜地問:「你想先少一根腳趾,還是少一隻眼睛?」

     

    「醫師,」他硬擠出一句話,「我真的有在努力了。」

    醫師不為所動,語氣冷到近乎刻薄:「努力?那只是你給自己找的藉口。這不是考試,不會因為你寫了一半就給你六十分。」

    宥辰差點笑出聲。他突然覺得醫師像一個嚴厲的數學老師,而他是一個永遠算錯題的學生。

    醫師放下筆,抬眼看著他,「總說要『慢慢來』,可是病從來不會慢慢等你。」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直插進宥辰心裡。他心裡暗罵:這醫師是故意的吧?怎麼講話能這麼酸?

    但同時,他又清楚——這酸言酸語,比任何勸慰都更讓人不安。

     

    診間外,護士輕聲提醒:「林先生,下個月再來追蹤。」

    宥辰應了一聲,拎著藥袋走出診所。藥袋裡的藥片「嗒嗒」作響,像是在嘲諷他的無力。

    他在診所外的公園找了張椅子坐下,盯著藥袋發呆。腦中浮現醫師那句話——
    「你抽的不是菸,是未來的醫療費。」

    越想越覺得刺耳,卻又無法否認。

     

    晚上,他把今天的診間故事告訴妻子周婉柔。

    「醫師講話好像有點……刻薄。」他抱怨。

    周婉柔放下碗筷,淡淡地回:「刻薄總比你死在菸上好。」

    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卻像一把冷刀直插心口。

    宥辰一時語塞,只好端起碗,把飯扒進嘴裡。清淡的糙米飯嚥下去,像一團乾硬的責備。

     

    夜裡,他又坐在陽台。火光一亮,煙霧繚繞。他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醫師說得好像我抽的是自己腳趾……那我應該先抽小拇趾嗎?」

    他自嘲地笑了,煙霧嗆得眼角發酸。笑聲聽起來不像笑,更像一種無奈的哭。

    在那煙霧裡,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如果戒菸是場考試,那麼他,會不會永遠是零分?

     

    〈妻子的倒數計時〉

    林宥辰有時候懷疑,周婉柔天生適合當會計師。她不是會計,卻有一種可怕的精確感。尤其是關於他的香菸。

    她不需要看他抽菸,只要聽到打火機「啪」的一聲,就能從廚房喊出來:
    「今天第三根了。」

    有時候甚至更誇張——宥辰剛在陽台坐下,火光還沒亮,婉柔就能預告:
    「這會是第四根。」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某種冷靜的倒數計時器。
    「三。」
    「二。」
    「一。」
    ——菸霧升起,倒數結束。

     

    一開始,宥辰還會辯解:「哪有?這才第二根。」

    婉柔就會從茶几上拿起那個小筆記本,上頭工整地記著:

    • 早餐後:一根
    • 上午十點:一根
    • 午餐後:一根
    • 下午四點:一根

    「別想騙我。」她合上筆記本,語氣淡淡。

    宥辰看著那記錄,心裡一半想笑、一半想罵。這還用記嗎?他自己都懶得算,倒是老婆幫他數得一清二楚。

    「妳這樣很像在數沙漏裡的沙子。」他自嘲,「看它一粒粒掉下來,最後還不是全部漏完。」

    婉柔沒笑,只回了一句:「對啊,你的健康就是那沙子。」

     

    某個週末,他們一起去大賣場採買。推車裡堆著生菜、雞胸肉、低脂牛奶、全麥麵包。每一樣都像是「糖尿病限定套餐」。

    走到收銀台時,宥辰鬼使神差地在貨架上抓了一包口香糖,順手又瞄了一眼菸架。那眼神只是停留一秒,婉柔立刻察覺。

    「別想。」她語氣平靜,卻像刀子。

    「我只是看看。」

    「你看一眼,心裡就已經抽了一根。」

    這話太毒了,毒得他無話可回。只好悶頭推著推車走人。

     

    晚上,宥辰坐在陽台。火光亮起,煙霧繞著城市的燈火打轉。婉柔端著一杯熱茶走出來,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他有點心虛,把菸盒壓在桌下。

    「今天第幾根了?」她忽然開口。

    「……第四根吧。」

    「錯,第五根。」

    「哪有!」

    婉柔轉身回房,不再爭辯,只留下一句話:「我不需要跟你吵,數字會自己說話。」

    宥辰愣在煙霧裡,忽然覺得這場婚姻比數學考試還難。他連作弊的空間都沒有。

     

    有時候,婉柔的冷靜比怒吼更折磨人。她從不大聲斥責,也不摔東西,只是安靜地計數。那聲音輕輕落下,卻像重錘敲在心裡。

    「今天兩根。」
    「今天四根。」
    「今天五根。」

    每一個數字都是一種提醒:你的時間正在縮短,你的健康正在倒數。

    宥辰心裡常常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因為糖尿病併發症住進醫院,婉柔大概會坐在病床旁,拿著小筆記本冷靜地說:
    「我早就知道,因為那天你抽了第七根。」

    這念頭荒謬得可笑,他卻笑不出來。

     

    某天夜裡,他夢見自己被一個巨大的電子倒數鐘追趕。螢幕上不斷跳動著數字:
    「6…5…4…3…」
    每跳一下,他就少一根菸。

    最後數字歸零,他倒在地上,手裡抓著一個空菸盒。倒數鐘上閃出一句話:「遊戲結束。」

    他驚醒時,額頭冷汗直流。轉頭一看,床頭櫃上的菸盒安靜躺著,旁邊是婉柔放的鬧鐘,秒針滴答作響。

    他忽然覺得,現實比夢更像一場無情的倒數。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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