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生常談:目前沒有單一數據能確切說明有多少比率的糖尿病患認為自己飲食控制成功,因為這是一個主觀的感受。如何取得平衡就靠個人的智慧。】
吃飯這件小事
張哲安,三十三歲,台北市一名再普通不過的上班族。職位不高不低,剛好夾在「被主管責罵」和「被新人抱怨」的中間夾層。他的生活一直以來沒什麼波瀾,直到兩個月前,例行健康檢查時,醫師翻著報告,推了推眼鏡,很自然地說出一句改變他人生的話:「血糖太高了,糖尿病。」
說完還補了一句,「不嚴重啦,現在開始控制還來得及。」
控制。這個詞聽起來很中性,甚至有點正向,好像只要乖乖聽話,就能跟病魔握手言和。可是真正被丟進「飲食控制」這個黑洞之後,哲安才發現,吃飯,這個人類最基本的活動,竟然比寫專案報告還要複雜。
滷肉飯與計算機
診斷後的第一個週末,他下班路過巷口那家小吃攤,聞到滷肉飯的香氣,心裡癢得不得了。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油亮亮的滷汁,淋在白飯上,香氣混著肥肉的黏口感,每一口都像在提醒他還活著。
但是,醫師叮嚀過,要注意「碳水化合物」。碳水,這個他以前只在減肥雜誌上看過的名詞,如今卻成了他命運的關鍵詞。
哲安硬是走進小吃攤,點了一碗小碗滷肉飯,坐下來,從公事包裡掏出手機,打開計算機。
「飯一碗,大概 60 克碳水。滷汁呢?肉應該油脂比較多,碳水少一點吧?還是有嗎?好,算 5 克……」
旁邊的大學生顧客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寫滿:「這傢伙在算什麼?」
哲安心裡翻譯出來:「算命啊,算我今晚會不會掛掉。」
他小心翼翼地算完數字,端起湯匙,卻發現熱氣撲面而來時,他的手竟然微微發抖。吃一碗滷肉飯,像在拆一顆炸彈。這就是所謂的飲食控制?
他乾笑了一下,自嘲道:「我這不是吃飯,是在做會計審查。」旁邊的大學生差點噴飯。
媽媽的愛心便當
沒多久,他的媽媽知道他得了糖尿病,立刻化身「飲食警察」。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為哲安準備「低糖便當」。第一次打開便當盒時,他眼淚差點掉下來:裡面有兩大坨水煮花椰菜,三片乾巴巴的雞胸肉,外加一顆半熟水煮蛋,一小節的地瓜。飯?沒有。
「媽,這樣會不會太少?」
「你要控制啊!少吃點飯,血糖才不會升高!」媽媽板著臉。
「可是我下午三點一定會餓死。」
「餓死總比洗腎好。」媽媽語重心長,還順手塞了兩本糖尿病飲食書進他包包。
哲安坐在公司茶水間,打開這個「愛心便當」,看著同事們大口大口咬便當裡的炸雞腿,他默默地咬著花椰菜,心裡浮現一句不曉得是誰的名言:「原來天堂和地獄的距離,只差一張便當桌。」
社交與飲食的拉扯
朋友約他去聚餐。那天餐廳是火鍋店,桌上滿滿的肉片、丸子、拉麵。哲安硬著頭皮跟去,結果才坐下就被點名:
「哲安,你怎麼不吃肉啊?多吃點嘛!」
「呃,我……我血糖高。」
「哎呀,年輕人怕什麼!等一下去公園多跑幾圈,消耗一下就好了。來啦來啦,這片牛肉肥瘦相間,最順口了!」
大家七嘴八舌勸菜,哲安只好尷尬地把牛肉丟進鍋裡,然後假裝忙著撈青菜。偏偏有人拍著他肩膀說:「你不吃,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這句話直戳他心底最深的恐懼。他一邊撈著白菜,一邊苦笑:「我也想問醫師這個問題啊。」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飲食控制不是單純跟血糖談判,而是跟人情社交對抗。他不只是拒絕食物,而是在拒絕某種「活得像大家一樣」的可能。這種孤單,比餓肚子更可怕。
吃飯變成哲學
兩個月過去,哲安慢慢習慣「吃飯不是為了飽,是為了活著」的邏輯。他開始隨身攜帶一個小本子,記錄每天的餐食,像研究計畫一樣細緻。
「早餐:燕麥 30 克(碳水 18 克)、無糖豆漿一杯。午餐:花椰菜 200 克(幾乎沒碳水),雞胸肉 100 克,蘋果半顆……」
他一邊寫,一邊想:要不是得了糖尿病,他應該可以考營養師了。
可是寫著寫著,他又突然心酸起來,以前的自己吃一碗牛肉麵,不用思考,只要喊一聲「老闆加大碗!」;現在的自己吃一顆蘋果,都要糾結半天。
他自嘲地跟同事說:「我的人生,從大碗牛肉麵退化到半顆蘋果。」
同事笑了,但笑聲裡帶點同情。
誘惑無所不在
如果說之前是哲安與「滷肉飯」的單挑,那麼接下來則是全面戰爭。因為他逐漸發現,糖尿病患者活在台灣,簡直就像把一個酒精過敏的人丟進信義計畫區的酒吧街,誘惑無所不在。
珍奶的叛逆召喚
某個下午三點,哲安的同事們提議:「去買珍奶吧!」辦公室裡一片歡呼聲,像國家贏了奧運金牌一樣。
「我要全糖波霸!」
「我要半糖仙草凍!」
「我要三分糖芋圓!」
輪到哲安,他硬擠出一句:「我要無糖綠茶,去冰。」
話一出口,整個辦公室安靜三秒。
同事甲忍不住問:「哲安,你這樣活著有什麼意義?」
同事乙接著補刀:「人生就是要甜的啊,你喝無糖,等於自願放棄青春。」
哲安苦笑:「我現在的人生,已經是減糖版的了。」
同事們哈哈大笑,把這句話當笑話,但他自己心裡卻知道,那是認真的寫照。
偏偏珍奶杯蓋被戳開的「啵!」一聲,還有珍珠在杯裡「咕嚕咕嚕」滾動的聲音,都像魔鬼的呼喚。他眼睛瞄到旁邊桌上那杯「波霸奶茶加鮮奶油」,腦袋裡小劇場瞬間展開:
「來吧哲安,喝我一口,你還年輕啊,別被糖尿病這個老頭綁架。」
哲安低下頭,猛灌一口無糖綠茶,苦澀得直皺眉,心裡嘟囔:「這茶根本不是飲料,是處罰吧。」
宵夜攤的靈魂拷問
下班後,朋友拉他去唱 KTV。氣氛正熱,時間一轉眼就過了十一點。有人喊:「宵夜啦!宵夜走起!」
幾分鐘後,桌上擺滿鹽酥雞、滷味拼盤、炒泡麵。熱油香氣混著卡拉 OK 的走音歌聲,簡直就是人間極樂。
哲安被夾了一塊鹽酥雞。他手裡捏著那塊金黃酥脆的小肉塊,心裡卻糾結到快要爆炸。
他腦海裡同時出現兩個小人:
天使版哲安:「不可以吃,油炸會讓血糖波動,膽固醇也會升高!」
惡魔版哲安:「吃吧!一塊不會怎樣!人生不過幾十年,你要一直咬花椰菜嗎?」
他愣著愣著,旁邊朋友唱著跑掉的情歌:「我願意~為你~」
哲安心裡自嘲:「我願意為糖尿病,犧牲鹽酥雞。」然後真的把那塊肉放回盤子。
朋友笑他小氣:「不吃?啊你賺錢是要幹嘛?」
哲安笑著回:「繳醫藥費啊。」
大家又是一陣大笑,笑聲中卻帶著一絲他自己都聽得見的心酸。
生日蛋糕的暗黑時刻
哲安生日那天,公司同事買了一個大蛋糕。蠟燭點亮的瞬間,大家齊聲唱起生日快樂歌,他感覺自己像電影裡的主角。
直到蠟燭吹熄,刀子切下去,奶油和草莓的香氣撲面而來,這才是折磨的開始。
「壽星第一塊!」
他被推到桌前,眼睜睜看著那塊厚厚的奶油蛋糕放到自己面前,草莓閃閃發亮,像在勾魂。
「不吃會不會太掃興啊?」
「吃啦吃啦!今天你最大!」
哲安深吸一口氣,把蛋糕切成三分之一,放到自己盤子裡,其他兩份分給旁人。他舉起小叉子,對同事說:「這樣我也算吃到了吧?」
有人笑著喊:「你這樣小氣鬼,快點大口吃!」
哲安苦笑著咬下一小口,奶油在嘴裡化開的瞬間,他眼眶差點濕了。他知道,這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悲哀:這一小口,對他來說,竟然像最後的告別式。
誘惑的日常化
慢慢地,他發現誘惑不是偶爾,而是無時無刻。路邊早餐店的煎餃香氣、便利商店的關東煮、冬天街頭飄來的烤地瓜味,甚至連公司茶水間的免費餅乾,都能讓他心裡小劇場連環爆。
「不過一塊餅乾吧?」
「血糖會升啊。」
「可是大家都在吃啊。」
「他們沒糖尿病啊。」
這樣的對話,他每天心裡都要上演無數次。最後他發現自己活得像一名戒毒者,走在城市裡,每一個攤販、每一個冰箱,都像是暗藏毒品的陷阱。
哲安的領悟
有一次,他終於忍不住,跑去買了一杯「半糖珍奶」,喝下去的瞬間,那熟悉的甜美讓他幸福得快要落淚。可是兩小時後,他的血糖測值爆表,他整個人軟癱在椅子上,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
他盯著那個數字,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跟糖對抗,而是在跟「自己」對抗。
真正的敵人,不是食物,而是那個不甘心的心情。
他苦笑,對自己低聲說:「原來糖尿病不只是病,它是人生的一種殘酷訓練。」
交際與血糖的拉鋸戰
如果說「飲食」對年輕人是誘惑,對哲安來說,「交際應酬」更是毒藥。身為業務,他不僅要拚業績,還得陪笑、舉杯、吃飯。偏偏糖尿病像個隱形的第三者,隨時在他耳邊嘮叨:「你不能吃,你不能喝。」
但社交場合裡,誰會理解「不能」這件事呢?
酒席上的偽裝
那天,哲安陪客戶到一家熱炒店。桌上滿滿是蝦子、螃蟹、三杯雞,還有一大桶啤酒。
客戶豪邁地舉杯:「來來來,先乾一杯!」
哲安手裡握著那杯黃澄澄的啤酒,腦海裡彷彿浮現血糖儀的螢幕:紅色警告,請立即停止。
他靈機一動,把啤酒快速倒進桌下的空茶杯裡,再拿起茶冒充:「乾啦!」
酒杯碰撞,大家大笑,沒人發現他杯裡裝的是烏龍茶。
他暗自得意:「這就是生存智慧。」
然而當熱炒上桌時,他就笑不出來了。鹹酥蝦、糖醋排骨、蔥爆牛肉,每一道都像敵軍,排成戰隊衝向他。
他只好夾著空心菜,假裝熱情地說:「啊這個青菜好吃!」
客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半開玩笑:「你是不是減肥啊?還是有什麼暗疾?」
哲安心裡默默回:「不是暗疾,是光明正大的慢性病。」
聚餐裡的「隱形孤單」
在同事聚餐時,哲安總是最尷尬的那個。大家舉筷大快朵頤,只有他默默在盤子裡撿青菜,像個挑食的小孩。
有一次聚餐吃火鍋,湯底是麻辣。大家邊涮肉邊大口喝湯,熱氣騰騰,氣氛熱烈。
輪到哲安,他只敢把高麗菜在清湯裡泡一下,再慢慢咀嚼。
有人打趣:「你吃這樣是修行喔?」
他笑笑回答:「對啊,我在修忍辱波羅蜜。」
眾人笑成一團,可笑聲過後,他心裡其實很孤單。因為他明白,糖尿病讓他在任何飯桌上,都注定是局外人。
客戶的好意,變成壓力
有時候,最難拒絕的不是美食,而是「人情」。
某次,客戶特地帶他去一家知名甜點店,還熱情地說:「這家起司蛋糕是我的最愛,我特別帶你來嚐嚐!」
一塊厚厚的起司蛋糕端上桌,香氣撲鼻。
哲安心裡吶喊:「老天爺啊,為什麼不是帶我去生菜沙拉店?」
他硬著頭皮切下一小塊,笑著說:「嗯,好吃!」
客戶滿意地點頭。可兩小時後,他的血糖飆高到兩百八,他盯著血糖機螢幕,想哭。
糖尿病患者最怕的不是食物,而是人情綁架。拒絕食物,就像拒絕善意;接受食物,就像傷害自己。這是一種無解的矛盾。
家庭聚餐的兩難
逢年過節更是煎熬。媽媽煮了一桌菜,滿滿都是心意:紅燒肉、佛跳牆、糖醋魚。
媽媽殷殷叮嚀:「你要多吃一點,身體才有力氣啊!」
哲安想解釋,但話到嘴邊卻卡住了。因為拒絕媽媽的菜,等於拒絕她的愛。
最後,他只好小口小口吃,然後多打一針胰島素,默默把疼痛和內疚一起吞下去。
有時候他覺得,糖尿病不是病,而是一場和親情、人情、交情之間的拉鋸戰。每一刀都劃在他心裡,而不是血管裡。
某天晚上,他在 LINE 群裡跟朋友吐槽:「我覺得我不是在過生活,是在演戲。」
朋友問:「演什麼?」
他回:「演一個假裝正常吃喝的人類。」
大家哈哈大笑,覺得他幽默。但其實,這就是他用笑話把心酸包起來,否則就只能赤裸裸地面對孤單。
老去與飲食的悲歌
時間最會背叛人。三十歲的哲安,還能用「年輕」當藉口,偶爾偷吃炸雞,還有力氣熬夜。到了四十歲,他開始發現鏡子裡的自己多了眼袋,褲腰間也多了一圈「游泳圈」。
血糖機的數字像小孩的壞成績單一樣,總是讓他不敢帶回家。HbA1c從七點五一路跳到八點二,醫師提醒:「再不控制,小心眼睛、腎臟出問題。」
他苦笑回:「醫師,我從小到大就考不及格,這次應該也差不多。」明知道是警告,卻裝成無所謂。然而,他心裡明白,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上了年紀,身體變得奇怪。明明不能吃太多,卻常常在深夜餓得慌。
有一晚,他躺在床上,腦子裡忽然浮現滷肉飯的香味。那不是幻覺,而是青春的回憶。
他翻身起來,打開冰箱,只有幾片吐司和一盒無糖優格。
「唉,人生真像無糖優格,沒有驚喜,只有酸澀。」他嘟囔著,把優格一口吞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去便利商店買雞排便當,但那念頭在腦子裡咬得他癢。最後,他把枕頭抱緊,假裝自己咬的是雞排。在想吃與不能吃之間,他只能笑自己可悲。
同學會上,他發現自己已經成了「特殊族群」。桌上擺著烤鴨、海鮮拼盤、蛋糕塔。同學們開懷大笑,互相灌酒。他只敢在盤子裡挑些青菜和豆腐,吃得像養生和尚。有人問他:「你這樣活得不累嗎?」
他微笑回答:「比起早死,活得累一點還可以接受。」
笑聲中帶點沉默。大家繼續吃喝,哲安卻感到一股說不出口的孤單。原來,老去不只是身體的限制,更是逐漸和群體疏遠。別人談美食,他談血糖。別人談酒量,他談胰島素。
這不是選擇,而是命運安排。
哲安的父親也是糖尿病患者。當年父親年紀大了,腳常常腫,還堅持要喝可樂。母親勸不動,只能搖頭:「算了,給他快樂一點。」後來父親因腎衰竭住院,那場景至今仍刻在哲安腦海裡。
如今,當他看見自己小腿偶爾腫起來時,心裡突然一陣發涼。「我是不是也要走一樣的路?」
這是最殘酷的部分,你以為你能掌控,但基因早就在嘲笑你。
哲安漸漸把飲食變成一場冷戰。超市裡的零食區,他走過時像在經過戰場,眼睛不敢亂看。
朋友相約吃火鍋,他假裝說「最近在減肥」,其實是在減碳水。
家裡的冰箱,永遠只剩無糖豆漿、青菜和雞胸肉。
「我吃的不是雞胸肉,是一種折磨。」他常自嘲。
每當有人問:「你這樣飲食控制有快樂嗎?」
他回答:「快樂不是血糖能測出來的,至少它測得出我還活著。」
漸漸地,他學會在「不能吃」與「想吃」之間找到一點縫隙。例如在便利商店,他會買無糖茶,配上一顆茶葉蛋,假裝這就是人生的儀式感。他偶爾也會允許自己咬一口蛋糕,然後用一整天的運動來贖罪。
他懂了:所謂控制,不是百分之百的嚴格,而是跟自己談條件。人生已經夠苦,若飲食也苦到沒一絲甜頭,那才是真正的悲歌。
這一切矛盾中,他還是繼續走著。因為他明白:飲食的悲歌,不是要唱到滅亡,而是要唱到學會怎麼笑著活下去。
吃與不吃之間的和解
張哲安忽然覺得人生像是一個無限延長的菜單。年輕時,他什麼都能吃,選擇太多反而猶豫。糖尿病之後,他什麼都不能吃,選擇縮水,卻反而痛苦。
一次,他站在超市的冷藏區前,盯著兩瓶飲料,一瓶無糖綠茶,一瓶蜂蜜檸檬。
理智告訴他選無糖綠茶,味蕾卻瘋狂呼喊蜂蜜檸檬。最後他買了無糖綠茶,回家倒進馬克杯裡,再偷偷加一小匙砂糖。
「這樣應該叫做中庸之道吧。」他笑著對自己說。明知道作弊,卻假裝哲學。
姊姊偶爾會回家看他。有一次,她端出一盤「減糖版」的紅燒肉,聲稱是特地為他研發的。
哲安夾了一塊,咀嚼後說:「嗯,不錯,吃起來像回憶裡的味道。」姊姊笑了,眼眶卻紅了。她知道弟弟在安慰她。
實際上,那肉乾澀到像咬著厚厚的紙板,但哲安還是笑著吞下去。因為那不只是食物,而是姊弟的愛。即使不完美,他也心甘情願。
有次,老同事約他去吃熱炒。桌上依舊是滷味拼盤、炸物、啤酒。
有人問:「哲安,你還在吃那種兔子食物嗎?」
他回:「是啊,我現在跟兔子交朋友,比跟醫生交朋友划算。」
眾人哄笑,他也笑。但笑聲裡,帶著無形的隔閡。
他只喝無糖茶,卻舉杯陪大家乾。
酒過三巡,他突然覺得自己並沒有被排斥,反而多了一份「另類的存在感」。大家都在看他怎麼活得「特別」。
某次回診,醫師翻開他的檢驗報告,語氣嚴肅:「哲安,你血糖還是不太穩定。」
哲安點點頭,答:「醫師,我不穩定的,不只是血糖,還有我的人生。」
診間忽然靜了一秒,然後醫師也笑了。「那我們至少先控制血糖,人生的部分,靠你自己。」
這句話讓哲安心裡一震。原來,控制飲食不是懲罰,而是他能對人生還保有的一點小掌控。
哲安慢慢找到了一種「和解的方式」:
週末允許自己吃一小碗滷肉飯,然後去公園走上兩萬步。
每次聚餐,只吃幾口甜點,剩下的用笑話轉移大家注意。
無法抗拒時,就用「少量」換取心理平衡,而不是全然壓抑。
他知道,這並不是完美的控制方式,甚至在專業標準裡,還算「不及格」。
但這卻是屬於他自己的平衡。
他能笑著接受失敗,也能在失敗中看見荒謬,而這兩者加起來,竟然形成一種溫柔的力量。
某年冬天,他一個人坐在咖啡店裡,看著窗外細雨飄落。桌上是一杯無糖拿鐵和一塊小小的磅蛋糕。他慢慢切下一口,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他卻沒有罪惡感。
因為他終於懂了:控制飲食,不是拒絕快樂,而是學會和快樂分攤。
就像人生,不可能永遠圓滿,但能在缺口裡,找到願意微笑的理由。
張哲安知道他的人生沒有奇蹟,也沒有徹底的勝利。他的血糖偶爾高,偶爾穩;他的餐桌偶爾清淡,偶爾放縱。
但他學會了一件事:吃與不吃之間,不是一場對立,而是一場對話。他跟食物談判,跟身體談判,最後,甚至跟自己談判。
結局不是「戰勝糖尿病」,而是「帶著糖尿病繼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