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 遇 

有六張床位的偌大病房內，只住著一位老先生，他躺著，旁邊病床上攤著一份當天的早報，顯然已溜覽過，只有一張文藝副刊還攤在自己被褥上，枕邊也放著一本厚厚的與「哲學」相關的書。他的左手打著點滴，人醒著，沒有陪護人員。

我每週一次，在醫院做圖書推車的志工，提供病人及家屬有閱讀需要的服務。這項服務甚受歡迎，但也常常遭到婉拒，或稱精神不濟眼力不佳無法閱讀，或說沒有興趣等等。這位老先生看來精神尚佳，也有讀書閱報的習慣，我趨前問候，問他需不需要看點其他書籍雜誌。

他神情愉悅，但沒有正面答覆我的問題，只聽他喃喃的好像說「我知道妳們百分之百會願意的，但是....」，他欲言又止，我想他是有什麼事需要我代勞的地方，譬如說幫他去拿點熱開水或買點什麼跑跑腿之類的，這是毫無問題的，因此請他說出來無妨。他囁嚅了好一陣，很難啟齒的樣子，我仍然笑著表示我很願意為他服務。「真的不好意思說，我得了蜂窩組織炎，住進來快一星期了，身上一直打著點滴，幾天沒洗澡，很難受，不知....能否麻煩妳....幫我上身擦一擦？」他很吃力的說出他的需要。

「哦，這個....」我的確沒有想到他想獲得的是這方面的服務，我做的是圖書服務，這個，是否有點「逾越」了我的服務範圍？然而，我身上穿著志工的背心，在病家看來，志工都是一個樣的，他好不容易說出他的需求了，我怎麼能拒絕呢？在稍稍遲疑一下後，我欣然到浴室為他擰幾把熱毛巾，替他擦擦背，擦擦脖子手臂等，誠心希望淨身後他這晚能睡得香甜些。

之後，他請我把擱在稍遠處的衣服拿給他，有西裝上衣及一件汗衫，原想順便替他把汗衫換一下，但他手上掛著點滴換不得只能作罷。老先生從西裝口袋掏出一張千元鈔說要答謝我，我笑曰不可，身為志工，能讓服務對象身心愉快就是我們工作最好的報償了。與他稍稍聊了幾句後，我去推車處（我們有四個工作伙伴，她們已巡迴到其他病房去了），選了較具知性及文學性的兩本雜誌帶給老先生打發時間，我們的圖書種類繁多，有小說散文詩等文學書、宗教書、童書漫畫及八卦雜誌等，由病家各取所需。

在聊天中，老先生告訴我他有幾個子女，但都在為家小辛苦的討生活，無暇來照顧他，言談中，老先生沒有絲毫怨尤，還極力為子女說好話。他是個知足的人，從他的閱讀品味判斷，想必他已從困頓的生活閱歷中參悟了許多生命的真諦，他是個貧苦卻快樂的老人。

在登記借閱人姓名時，注意到他姓萬，姓萬的人不多，我提到我有個義兄也姓萬，老先生談興不錯，馬上講一個何以「萬」姓少有的故事，他說秦始皇時代，大興土木建築萬里長城，建造期間常因蹦塌影嚮進度，因而聽信方士之言，說如果要鞏固萬里長城不倒，要把姓萬的人通通抓去活埋在長城下，姓萬的人家一時劫數難逃，一個個被抓去活埋，幸而逃過一劫的不是隱姓埋名就是改姓氏，其中以改成「范」姓的最多，今天還能保持姓萬的人家可說都是那年頭劫後餘生的後裔子孫，他很欣慰自己還能保留這個姓氏。原來，姓萬的人家還有這麼一個悲慘的故事，聽他一席話，讓我無形中多長了點見識。

走出病房，未與老先生說再見，這只是人生中無數次的偶遇之一，但相信我們彼此都會想起有這麼一次別開生面的生命際會。

（原載2000年7月28日人間福報副刊，曼谷世界日報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