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立人為犧牲營長張琦守了四十七年的銀星勳章
— 一枚遲到近半世紀的仁安羌戰役追贈勳章
2026.9.17 陳宗嶽 寫於台北
1942年4月,一場發生在緬甸仁安羌的戰役,讓中國遠征軍第一次在緬甸戰場上打出震動盟軍的勝仗。
這場戰役中,英軍第一師七千餘人被日軍包圍,水源被切斷,情勢危急。奉命馳援的中國遠征軍新編第38師,以第113團為主力向日軍陣地發起攻擊。經過激烈戰鬥,中國軍隊突破日軍封鎖,救出被圍的英軍以及數百名被困的傳教士、記者、醫護人員等。
然而,這場勝利也付出了沉重代價,其中新編第38師第113團副團長、兼第3營營長張琦,就是在這場戰鬥中犧牲的軍官之一。
一、仁安羌戰場上的張琦
張琦,1910年生於湖南祁陽,黃埔軍校第11期畢業。早年曾在稅警總團任職,受到孫立人賞識;後隨部隊參加抗戰,並成為新編第38師第113團的重要基層指揮官。
1942年4月,日軍攻入緬甸,英軍第一師在仁安羌一帶陷入重圍。
4月19日拂曉,中國遠征軍第113團渡過拼牆河,向日軍陣地發起總攻。張琦率第三營擔任右翼攻擊任務,向白塔山、501高地一帶推進。戰鬥異常激烈,日軍依託山地和既設陣地頑強抵抗,中國軍隊則在炮火與機槍火力下逐步逼近。501高地成為雙方反覆爭奪的重要據點。
張琦親臨前線指揮部隊,戰鬥中,他不幸中彈負傷,最終壯烈犧牲,時年約32歲。
他的部隊則繼續戰鬥,最終攻佔重要陣地,為解除仁安羌之圍創造了關鍵條件。
這場戰鬥之後,七千餘名英軍以及數百名被困人員得以脫險。中國遠征軍也因此役受到盟軍高度重視。
今天回望仁安羌,人們熟知的是孫立人、劉放吾等高級指揮官;然而,一場戰役真正付出生命代價的,還包括張琦這樣直接站在第一線指揮部隊的營級軍官。
二、戰死異域未能回到故鄉
張琦陣亡後,孫立人十分重視他的後事。
關於張琦遺體的最後下落,後來流傳著一段令人悲痛的記載:部隊曾設法收斂他的遺體,準備運送回國;途中因戰事阻隔,據相關回憶資料,裝載遺體的木船遭到日軍阻擊,最後連同棺木沉入伊洛瓦底江。
這一細節主要見於後來的地方文史與回憶資料,與正式戰史的記載層級不同,因此只能作為一種有來源的歷史說法,而不能視為已經完全由一手檔案證實的事實。
可以確定的是:張琦最終沒有能夠回到湖南故鄉安葬。
一位32歲的軍人,就此長眠在距離故鄉數千里之外的緬甸。
三、一枚沒有送到烈士手中的銀星勳章
仁安羌戰役之後,盟國方面對參戰中國軍人的戰功予以表彰,張琦獲追贈一枚銀星勳章(Silver Star)。
關於這枚勳章的授勳國別,後來流傳資料存在「英國皇室」與「美國」兩種說法;但中央社報導以及孫立人義子揭均的回憶,均明確稱其為美國追贈的銀星勳章。因此,從目前可交叉核對的資料來看,以「美國追贈」的說法較為可靠。
這裡也容易與孫立人本人獲得的英國榮譽混淆。仁安羌戰役後,孫立人確曾獲英國授予英帝國司令勳章(C.B.E.),同時獲美國授予豐功勳章。因此,張琦的銀星勳章與孫立人的英國C.B.E.不能混為一談。
問題是:張琦已經戰死。而他的家人又遠在中國大陸。這枚象徵戰功與犧牲的勳章,因此沒有立即送到烈士家屬手中,它最後由孫立人代為保存。
從戰火到兩岸隔絕,勳章一放就是數十年。
1942年以後,中國歷經戰爭、政權更迭與兩岸隔絕。孫立人也從緬甸戰場上的名將,變成台灣政治風波中的失勢軍人。1955年孫立人案後,他長期受到限制。直到1988年3月20日,才恢復行動與言論自由。
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裡,張琦的銀星勳章一直沒有消失。它被保存下來。而張琦的家人,也始終沒有真正收到這份屬於他的榮譽。
關於孫立人何時開始尋找張琦後人,現有資料並不完全一致。有回憶資料指出,孫立人在仍受限制期間,便已託付親信尋找張琦後人;也有資料記載,1988年前後,隨著兩岸交流逐漸恢復,舊部開始進入大陸查詢張琦家屬的下落。
因此,比較準確的說法不是「1988年恢復自由後才突然想起張琦」,而是:孫立人晚年一直惦記著這枚沒有送到烈士家屬手中的勳章,並透過舊部及親信設法尋找張琦的後人。
最終,線索終於接上了。
「一定要找到他的女兒」
張琦在湖南留下妻女,他的獨生女張錦蘭,也已經長大成人。對她而言,父親早已是一個隔著漫長歲月存在的名字。她知道父親死於抗日戰爭,知道他戰死緬甸,卻始終沒有真正得到父親留下的任何遺物。而在台灣,另一位已經年近九旬的老人,卻一直保存著父親當年獲得的那枚勳章。
孫立人知道:這枚勳章不屬於自己。它屬於張琦,更屬於張琦留在故鄉的家人。
四、1989年這枚勳章終於回到湖南
1989年4月12日,湖南祁陽舉行了一場特殊的勳章轉授儀式,那枚在台灣保存了數十年的銀星勳章,終於交到了張琦獨生女張錦蘭手中。
有地方史料記載,張琦生前好友、孫立人舊部蔣元代表孫立人前往,並帶去慰問金及孫立人親自撰寫的《烈士碑文》。
關於慰問金數額,現有不同資料所載並不一致,因此不宜把「一千美元」視為毫無疑義的唯一數字。較可靠的寫法,是確定孫立人曾設法籌措款項,委託舊部與勳章一併轉交張琦家屬。
而那篇碑文,則留下了孫立人對這位舊部最深沉的追念。碑文中寫道:
「少校營長張琦,陷陣先登,遂壯烈犧牲焉。」孫立人碑文中明確寫道「少校營長張琦」,但是在張琦陣亡後,獲國民政府追贈為中校。
又說:「蓋距君之殉國,幾五十年矣,靈爽有憑,功烈不朽,後死之責,庶或稍補。」
最後,孫立人寫下:「執筆為文,感懷疇昔,猶不禁老淚之漬紙也。」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軍人悼詞,那是一位年近九旬的老將,在半個世紀之後,仍然替一名早已戰死的部下完成最後的交代。
五、孫立人沒有忘記那個倒在緬甸戰場上的年輕人
1989年4月,張錦蘭終於拿到了父親的銀星勳章。從1942年到1989年,將近半個世紀,張琦已經不在了,他的遺體也沒有回到湖南。但是他的名字、他的戰功,以及盟國授予他的榮譽,終於回到了家人手中。
這枚勳章真正珍貴的地方,並不只是它本身的金屬、珐瑯與綬帶,而是它背後保存了一段不應被遺忘的歷史:一名中國軍人,在國家最危急的年代遠赴緬甸;一場仁安羌戰役,讓七千餘名英軍脫離日軍包圍;而一名年僅32歲的營長,卻倒在了勝利之前。
六、一年後孫立人也走完了人生
把勳章送回張琦家屬手中後,孫立人的生命也進入最後階段。1990年11月19日,孫立人在台中病逝,享年90歲。距離1989年那場勳章轉授,不過一年多。
一枚勳章,在台灣保存了四十七年;一個承諾,也跨越了戰爭、政局、兩岸隔絕與漫長歲月。
1942年,張琦倒在緬甸戰場。
1989年,他的女兒在湖南接下父親留下的榮譽。
而那個曾經在戰場上指揮他的將軍,也已經走到了生命最後一程。
七、歷史留下的不只是一枚勳章
仁安羌大捷,是中國遠征軍抗戰史上的重要戰役。但戰史往往記住將軍、記住戰果、記住數字,卻容易忘記那些真正倒在第一線的軍人,張琦就是其中之一。他沒有等到戰爭勝利,也沒有看到自己的勳章,更沒有回到湖南故鄉。然而,在他犧牲近半個世紀後,這份榮譽終於跨越萬里,回到他的家人手中。
這件事情真正值得記住的,或許不是「孫立人替張琦保存了一枚勳章」這句感人的故事,而是它所代表的一種軍人倫理:戰死沙場的人不能被遺忘;屬於陣亡將士的榮譽,也不應該因戰爭結束、時代變遷或政治隔絕而消失。
對孫立人而言,張琦不是戰史上一個已經完成的名字。他是一名曾經並肩作戰、最後倒在仁安羌戰場上的部下。
四十多年後,當那枚銀星勳章終於回到張琦女兒手中時,孫立人所能替這名年輕營長完成的最後一件事,也終於完成了。
這枚銀星勳章遲到了近半個世紀,
但沒有遺失,
而張琦的名字,也沒有被遺忘。
註:
「張琦獲盟國追贈銀質勳章」是可以確認的。稱之為「銀星勳章」有多項史料支持,但授勳國別仍有不同報導。另有稱此勳章為美國『銀橡葉豐功勳章(Legion of Merit)』,目前沒有足夠證據支持,且『Oak Leaf Medal of Oak Leaf Order』本身也不是標準的美軍勳章名稱。因為「Oak Leaf Medal of Oak Leaf Order」(橡葉勳章之橡葉獎章)並非歷史上真實存在或完全標準的勳章名稱,這通常是由於多種軍事榮譽或標誌名稱混淆而產生的稱呼。
美國軍隊——橡葉綴飾(Oak Leaf Cluster):在美軍勳章體系中,橡葉並非獨立的獎章,而是掛在同款勳章或絲帶上的金屬小徽飾,分為青銅與白銀色。當獲獎者再次獲得同一項勳章時,就會頒發橡葉綴飾掛在原本的絲帶上,用以代表「多次獲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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