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要跟著一個自稱是丐幫長老的怪老頭學習功夫呢？我突然想到這麼一個大問題！而且居然是跟著師傅學習了一個禮拜後才想到，我真是太無腦了。是興趣嗎？不！那是夢想！那種從小時候就開始在白天幻想，晚上睡覺時也在神游的夢想！那是一個說出來就會被大家嘲笑的夢想！
「什麼？你要學習功夫？」爸爸大吼：「以後再也不許你看電視！」
「阿順想學習功夫哦？那些都是假的啦！」阿壁慈祥的阿婆笑著摸著我的頭。
「喂！你頭殼燒壞了吧？」同學們哄堂大笑。
是的，是一直以來心中堅持的夢想，所以才在那麼一刻，毫不猶豫地跪下、磕頭，然後開始一段從來都沒有想到會被實現的習武生活。雖然每天都很累，但每次師傅那興奮的眼神一直都是比十全大補丸還有勁的補品。菲律濱的陽光很大，很熱！但我的汗水比它更熱，它滴下時我甚至可以看到它閃著金光，映出我那朝著夢想邁出的步子，很豪邁的樣子。
滿載著童年關於功夫的夢想的紙飛機，繞到最後還是撲面而來回到我的懷裡，它一直都準備著，就等待著一陣屬於它的風……
不知不覺中，我的嘴角微微上揚，閉上眼睛，周公嘻笑地朝我走來，今晚的夢還真踏實。
＊ ＊ ＊
「唷，這種味道？不就是傳說中『雞同鴨講鴨不懂』的特極五香烤雞？」我興奮地問周公。
「就是這個味！」周公大喊大叫：「我已經好幾年不曾有過這樣的期待，哇！好想嚐嚐看。」
「那我先走了。」我揮揮手告別。「晚上別忘了捎份給我。」周公念念不忘烤雞。
睜開眼睛，我迫不及待地跳下床，感覺上身體又有了許多變化，舉手投足間也顯得很微妙，神清氣爽大概就是形容此時的我吧，然而現在的我可不管那麼多，因為桌上那可憐的雞剩下屁股和大腿了。我指著已經「失身」的雞不開心地說道：「師傅我發現我每天醒來你都在吃誒，也不叫我，真沒義氣，你難道不會覺得如果有美食沒人跟你一同分享會食之無味嗎？」
「不會啊，這樣我才可以多吃點。」師傅一點也不為所動，充份體現出他丐幫長老貪食的本性。
「入口感咸中帶甜，收口煙熏撲鼻，肉色飽滿，五香濃郁，果然真是極品五香烤雞。」師傅眯著眼睛表情享受地說道，不知從哪裡又拿出一隻還未「失身」的香味四溢的烤雞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哇塞！」我流著口水大喊：「中式風格醬鹵色，紅棕色中泛出烤製品特有的光澤！當真是極品。」我觀其色便知這乃地道的五香烤雞，這種功夫，也是師傅這幾天帶我到處品嚐佳餚時無意中傳授的吧。
吃完鮮美的早餐後，師傅換上一副難得的嚴肅認真的表情。「今天是最後一天，我將把丐幫的秘籍降龍十八掌傳授於你。」師傅雙手背於身後，氣勢磅礴地說道。
降龍十八掌！我暗驚，就是被金庸爺爺描述的利害得一塌糊塗的降龍十八掌！我也可以學到？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秘籍啦。」師傅突然鬆了一口氣，「只是幾個招式而已，一學就會的，真正的勁道是來自於你體內穿行百脈的內力，降龍十八掌只是擺擺樣子嚇唬敵人的。」
「啊？天啊！不會吧？」我失望地低下了剛剛因興奮不已而抬起的頭，「才只是幾個招式而已喔。」我無力地問道。
「對啊，降龍十八掌的招式都是出自於易經。共十八式：亢龍有悔、飛龍在天、見龍在田、鴻漸於陸、潛龍勿用、利涉大川、突如其來、震驚百里、或躍在淵、雙龍取水、魚躍于淵、時乘六龍、密雲不雨、損則有孚、龍戰于野、履霜冰至、羝羊觸蕃和神龍擺尾。比如第一式亢龍有悔，就是出於易經乾卦上九：《象》曰：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招式是這樣擺的……」師傅說罷，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腳踏乾位，左掌划圈，右掌向外推去。「雖然招式是這樣，但你的氣要在推掌時從督脈入丹田，通長強走腰俞後經脊中、後頂、中府、列缺涇渠至掌心發出。」師傅說，手指在身上比划穴道走向。
中、後頂、中府、列缺涇渠至掌心發出。師傅說，手指在身上比划穴道走向。
「原來只是擺擺樣子，我可不可以只學一招比較好看的。」我極度失望地說道，沒料到降龍十八掌僅僅只是這樣的招式，至於氣的行走我則早已熟爛于心了。
「嗯，那也可以，反正你學那麼多也沒用，就這招吧……」奇怪地，師傅竟然沒有強迫我學習，只見他雙腳踏玄位，沉肩、右掌自右腋下送出。「怎麼樣，這是第十八式神龍擺尾，屬易經履卦六三，氣走沖脈經公孫、會陰、四滿丹田旋於手太陰經，凝掌發出。」師傅定住招式，回過頭來看我。
「不錯誒，既簡單又好看，就是這招了。」我說，跟著師傅的動作虛擺了一下做做樣子。「嗯，這招式耍起來好像還挺利害的樣子。」師傅點點頭說道，完全沒注意到我盡是失望的臉色。
時間過得真快，明天，就是師傅口中所謂的世界武林大會了，我對此充滿了期待，能夠見識來自世界各地，五湖四海的功夫高手，那是我想也沒想過的事吧，可是一想到大會結束後師傅也會跟著另外四派的代表人一起回去，我居然開始捨不得師傅的離開了。師傅彷彿也知道我的心思，這幾天裡他努力地交換方式訓練我，許多不曾聽聞的幾乎變態的訓練方法幾乎快把我累癱了，想來師傅是以這樣的方式讓我期待他的離開吧，可是為什麼他越折磨我，我對他的離開會越傷心呢，難道我害了「不受折磨會死」的新病。
「這是睛明穴，足太陽膀胱經，足陽明、手足太陽、陽蹺、陰蹺五脈之會，被點會產生頭昏眼花的症狀。」我閉著眼睛說道，師傅的手正點著我眼內眦角正上方。
這是師傅用來檢驗我對經脈穴道的熟悉度而新發的訓練，我光著上身盤坐在師傅的對面，任由師傅在我身上點來點去。
「鳩尾穴，屬任脈，系心之募穴。中招後內臟重創，甚者死亡。」我背經書一般地唸出來，師傅的手正輕觸著我臍上七寸，劍突下半寸的地方。雖然這樣的測試很無聊，但我也不敢絲毫的大意，因為師傅時不時的會偷偷趁我不注意灌點內力進去，被點的滋味可不是好受，上次我的鷹窗穴一不小心被師傅偷襲得逞後，心臟頓時停止供血，害我差點休克掉，最後還花了我好幾個小時重新調養。
雖然我總是被師傅那些無厘頭的訓方法搞得很慘，但是每當師傅又提出一樣新的訓練方式時，我又莫名其妙地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最令我賭爛的是，後來我居然還和師傅一起討論發明更加變態更加瘋狂的魔鬼方式來折磨我自己，比如說昨日凌晨……
天才剛破曉，魚肚白的天空映下陰暗的光，晨間特有的濕氣彌漫著山腳。
「師傅，我們這樣做會不會犯法啊？」我高舉著大我兩三倍的石頭問道。
「不會不會！你這麼賣力幫他們做事，他們應該感謝你才是。」師傅站在離我不遠的大樹上，雙手環抱胸前看著我奮力地將一塊又一塊的大石頭搬到五十米外的堆放處。這裡是一個菲律濱政府機關所經營的採礦場，由於才剛開發不久，許許多多剛炸開的大石頭還來不及搬走，就這樣突兀地散落在山腳，我跟師傅討論後一致覺得與其讓練習時的功夫白費掉不如把它花在有用的地方。所以，我就義務地做個人情把這些擋路的大石塊搬掉。
「哇！這些石頭還真不是普通的重。」我一邊用力扛著，一邊不停地埋怨。
「又沒有人叫你來搬，是你自作自受的，不爽的話我們就回去吧。」師傅在樹上站酸了，直接躺在粗大的樹幹上用手抵著頭看著我說道。
「是你說這種訓練可以增強體質的誒！」我說，把石頭有秩序地壘好。
「隨便哪種訓練都可以增強體質的啦，剛才看你那麼興奮地提議，我配合你的，要不你回家做那種無聊的俯臥撑也可以啊。」
「那種俯臥撑就算連續做五百下來比不上一顆大石來得有勁啊！」我說，竭盡全力把肩上的石塊疊加在最上面，可惜還差小一截夠不著，深深運了一口氣，我後退幾步把石頭扔上去，「轟」巨大的聲響嚇了我一跳，師傅從樹幹上站了起來。
搖搖晃晃地，那些堆放在下面的石塊似乎被震裂了。「靠！」我暗自感覺不大妙，急忙提氣飛奔大喊：「完蛋啦！師傅快跑！」不用我的提醒，師傅已經在百步外了，哪有師傅於危險中棄弟子不顧的，實在是太可惡了。「轟隆隆」的落石聲划破了整個安靜的黎明，整個土地跟著為之顫動，我那花了三四小時辛苦壘起的巨石堆在兩分鐘內倒得亂七八糟，落石揚起的灰塵將山腳覆上一層灰蒙蒙霧的霧般，巨大的轟鳴聲更是喚醒了居於山下附近的村民。
「幫忙幫忙，越幫越忙。」站在山頂，師傅搖搖頭看著被我弄得一片狼藉的腳腳，我站在他旁邊，無奈地沉默著，又不是故意的。
第二天的報紙上，本島新聞裡插著一段最新的報導，菲律濱呂宋島上某個礦山在凌晨發生崩裂，倒塌巨石所發出的土地震動讓村民一度以為發生了地震。
＊ ＊ ＊
今天下午，複習完跳車訓練後，我和師傅一同來到了菲律濱著名的風景名勝區羅哈斯大道觀看享譽國外的馬尼拉灣日落。
對於剛才的跳車訓練我還是心有餘悸，因為那是被我稱之為升級版後的跳車訓練，從本來的順車流改為逆車流，也就是說飛馳的車輛是從我的前方急駛而來的，我要飛快地在車流中做出判斷不停地跳躍才能避免被車輛帶著倒退回出發點，這讓我本來用十分鐘就能躍過的收費站整整花了我一個小時。當最後躍上收費站頂端和師傅會合時，我直接躺在上面虛脫了，師傅滿意地點點頭，雙手按在我的背後，一股暖流緩緩進入我幾乎用之氣竭的奇經百脈中，一起流進的，還有師傅對我的關愛。
現在正是午後時分，異於中午時的燦爛陽光，此刻的夕陽紅通通地掛在天邊上，海面泛起微微的波浪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光，再過幾刻鐘，夕陽就會帶著疲憊了一天的心情沉下山的那一頭，師傅和我坐在石欄上，看著前方一望無際的大海，看似平靜的水面其內心應該是暗涌無數吧，就如同此刻我和師傅的心情一樣，都是波濤洶湧。
明天就是大會之日，也就意味著今天是訓練的最後一天了。過了今天，那對既瘋狂又變態的練功兩人組合就只剩下我一個人，如果在我揮汗如雨地躍過一輛又一輛車頂時，收費站上少了那雙期待的眼睛我還依然快樂嗎？不！那應該是無盡的孤獨吧。
「阿順，準備好了嗎？明天跟我去一趟馬容火山吧，開完會議後，我就回大陸了，你一個人要記得好好練功。」師傅說，眼睛直視前方被太陽染成一片火紅的海面。
「嗯！我會的。」我說，心中抑制不住地悲傷起來。後天起，我就要獨自一人品嚐屬於功夫世界的寂寞了。
「其實，你不用練也行了，畢竟如今不比昔日，功夫在這個機器橫行時代根本沒多大用處了，說白了只是用來強身健體而已。」師傅無奈的話語，突然在那麼一瞬間擊疼了我的內心。
「不會啊！練功很有用的，比如可以用來煮麵、用來搬運東西、用來代替移動工具，甚至可以用來行俠仗義，除邪懲惡！」我激動地說，生怕師傅難過，更害怕面對現實。
「中原功夫，自夏朝起便經歷史流轉，其奧秘浩瀚如大海，即使窮盡畢生精力難能窺得九牛二虎之一毛，六大暗器、七大拳系、八大流派，固若金湯的四千年歷史如今已經逐漸衰落，二十一世紀的工業化氣息勢如破竹，如今的人們相信子彈比相信功夫的人多如過江之鰭。沒有人願花費時間去學習用不上的東西，武德與道義在這個時代已經不復存在，現在大多的是私慾、是金錢、是權利，英雄自古多酸楚，待到劍氣震裂了腳下的黃土，終是孤獨老去。」師傅蒼涼的聲音飄蕩在海面上，被海風得四散。
夕陽帶著沉默緩緩落下，夜，寂靜的深藍覆蓋了一切……
躺在床上我輾轉難眠，想起今天下午師傅說的話來。如果真如同師傅所說的，功夫在當今時代已無可用處，那麼我還應該繼續練下去嗎？答案當然是肯定的！我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而學習功夫，那種在超越夢想的功夫世界裡揮灑青春的汗水，向來都是我最堅持的嚮往。只是，一想起師傅即將要離開菲島後，原本晴空萬里的心情就開始轉雨了。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