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樣，每個月的第一個周五下班，我會騎摩托車到堤防邊準備換我的車--藍寶--開回宜蘭老家。台北車位太貴，上班族的我是買不起的，即便用租的也太不實惠，會耗掉我太多薪水，且只要颱風不來，藍寶停在免費又風景優美的新店溪畔，偶爾有鷺鷥飛過來整整毛；騎腳踏車的小妞也會停下來用後照鏡撥撥頭髮；就算小黑狗遛過來後輪撒撒尿，對老車來說應該都是一種陪伴，總比獨個兒蹲在黑黑暗暗B5的機械停車位有趣! 嗯…所以理論上不能算虧待。只是我已經繞堤防二圈了，我找不到我的「愛」車。

這台朋友戲稱擁有雅哥的外表、法拉利的引擎、賓士的內裝的藍寶已經12年了，是我爸名下的唯一遺產，我還沒有駕照的時候就曾偷開它出去把妹，雖然沒有刮傷門面，但前輪可是卡進了大水溝，不僅驚動了消警，還在小鎮引起騷動。後來我爸明白不管用多粗的水管都再也嚇阻不了我的躍躍欲試，反倒是認真地教我開起車來，那段時間，可能是我們父子認識30年來相處最融洽的時光。每天我都期待我父親下班，趁著晚飯前開出去溜達個半小時，我到現在都還清楚地記著我倆駕著新頂頂的藍寶穿過一條條鄉間小路，伴著整片片結穗的水稻田，夕陽總是紅的不像話。

我決定再仔細慢慢地繞一圈，因為沒有道理小偷會想要我這部破車，一堆亮眼的CRV都站得好好的。一定是我剛剛盯著一群放學的學生妹過了頭…我瞪大眼左右張望，只是越來越黑的天空不禁也讓我心慌--如果找不到車，我該怎樣向我母親交代? 想起我母親因為長期用工作麻痺思念而佈滿皺紋的臉…我真的說不出口。

還記得那次我開著家裡的小貨車載著母親尾隨藍寶，親眼目睹坐在前座的父親和阿鳳姨快閃進火車站邊的旅社，那個我們全家都討厭的八婆，不知何時擄獲了我父親的心，只是都還沒來得及等到父親出來，母親就哀傷地把頭轉向窗外，低聲地要求我送她回家。那天晚上父親回來後，媽媽洗了藍寶一整晚，她說髒。

第四圈了，我開始問自己是否該報警? 為了一台不值兩萬元的舊車跑警局會不會很糗? 它不僅前面駕駛座門打不開、副駕駛座窗戶搖不下來、行李箱鑰匙跟車門鑰匙不一樣、冷氣不冷、Radio不響...但只要想到那個歹徒可能偷藍寶來持槍搶劫就不得不，可是難就難在車主掛得是母親的名字，紙怎包得住火? 問題又回到無窮迴圈，我要怎樣打電話告訴母親我為了省停車費隨便把車丟在河堤，搞掉了那台滿是父親記憶的藍寶?

父親是起身去廚房洗葡萄時突然倒地的，還在樓上睡懶覺的我被母親的嘶喊嚇醒，急忙背著父親上車緊急送醫，我從後照鏡看著憂心忡忡的母親摟著一個不省人事的身軀，不管我多用力踩著藍寶的油門，醫院卻似乎永遠都到不了。當晚父親死了，腦中風。後來我才知道，父親很年輕的時候就把名下所有的動產不動產都歸給母親，除了藍寶以外–那是代表男子氣魄的精神，就算完全不是藍寶尖尼。

我急得滿頭大汗，過去的記憶像跑百米一樣一幕幕在我眼前切換，心臟急跳的聲音蹦的我驚慌失措。這一瞬間，我真的…我真的聽到了藍寶發不動的引擎聲夾雜著父親的喘息……此時此刻，我再也受不了內心的譴責，我真的從來沒有好好聽他(它)說過話……我騎著機車狂奔警局。

***

「我要報案! 我的…我的老車在河堤邊被偷了，12年的藍色雅哥! 我媽…我媽的車…幫我找…找我媽堅持留下的車…她死掉的愛人的車…我媽根本不會開車….」 我越說越是無語倫次地顫抖…就像那年晚上在醫院一樣 「…救救他吧…」

2012/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