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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那花兀自開著:宇宙戀人孟祥森》
2022/09/22 04:51:59瀏覽595|回應0|推薦10
Excerpt:《那花兀自開著:宇宙戀人孟祥森》

在這本關於孟祥森的紀念文集中,我挑選了蔣勳和奚淞的文章進行分享。
又,突然想要提問:像老孟這樣的同溫層是否後繼有人?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26980
那花兀自開著:宇宙戀人孟祥森
作者:水牛文化編輯部
出版社:水牛
出版日期:2014/03/01
語言:繁體中文

《那花兀自開著:宇宙戀人孟祥森》邀集文壇好友及親友們將對老孟的思念化作文字,不歌功頌德,更不濫情緬懷;而是寫下跟老孟相處過的往事軼事。長年隱身於文字後的作家譯者,具體形象躍然紙上。  
作家、翻譯家孟祥森,於2009921日下午四時半,走完他的人生路,享年72。此次紀念套書,選定作者本人於生前親自挑選的五本舊作《萬蟬集》、《濱海茅屋札記》、《野地百合》、《素面相見》、《念流》加上作者眉批改版重發。同時整理作者遺作,集結為《愛渴:孟祥森最後日記》,以及文壇好友及親友們對他的懷念文集《那花兀自開著:宇宙戀人孟祥森》,共計七冊。

Excerpt
〈是身如焰.從渴愛生〉/ 蔣勳

其實聽著海濤,看著海,老孟講什麼我都愛聽。關於他尋找蛋的煩惱,理所當然也一定是一個力行哲學的人會遇到的煩惱。魏晉的「帖」,多是生活的輕描淡寫,讀帖時就思念起孟東籬,像一張彩色退淡的照片,像黑白,卻不是黑白。
黃昏在鳳林邀朋友吃飯,山坡上的餐廳有庭院,坐在庭院長木凳上,可以俯瞰山腳下一片田疇。田疇間原來有醒目的綠,稻秧的翠綠,檳榔樹的蒼綠,各種雜木層次不一的綠。日光斜下去,綠在暮色裡淡去,天地一片蒼茫,像許多記憶的心事,從熱鬧彩色沉澱成沉靜黑白。
大凡事物變成黑白以後,彷彿就可以收藏起來了,裝了框,掛在牆上,或者夾在相簿裡,想起時才去翻一翻。
天色暗去,遠近亮起稀疏燈光,餐廳外主人修了園林,原來花木就好,不用費太多心思經營。
我被一株盛開的茶花吸引,穿木屐,走鋪石曲徑,湊近去看花。
看花時心中一痛,不知道為什麼花要開得如此艷。如此艷,驚天動地,卻不長久,只是徒然使人傷心。
我思念起往生不久的孟東籬,想為他寫《維摩詰經》一句送行——「是身如焰,從渴愛生」。
大學時嗜讀老孟翻譯的《齊克果日記》、《恐懼與顫怖》,連他那時用的筆名「漆木朵」都覺得好。
書房牆上掛著我畫的齊克果像,一頭蓬亂頭髮,瘦削長臉,很高的額頭,削下去的兩頰,尖下巴。特別是一對清澈透明的眼睛,像兩顆澄淨玻璃珠,冷冷地看著人間。
後來見到老孟,總想起那張像,只是丹麥的齊克果白,台灣的孟東籬黑,齊克果更冷,孟東籬有台灣的熱。
我在大學教書,請老孟跟學生談齊克果,他說:「不弄齊克果了——
老孟離開台大教職,在花蓮鹽寮海邊動手搭建茅草屋,實踐簡樸自然生活。一九八年代,台北都會經濟繁榮,如火如茶,每個人都活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亂鑽亂竄。老孟帶著愛人孩子,丢掉大學教職,遠走鹽寮,去實踐他相信的生活。他使我看到真正的「哲學」,其實不是「學術」,而是一種生活。老孟是第一個,或許也是惟一一個——台灣在生活裡完成自己的哲學家。
我去鹽寮找他,下了客運,往海邊走。細雨裡有鋼琴聲,我想是老孟在彈巴哈。順琴聲找去,看到三間草屋,一些舊木料的窗框門框,竹編的牆,屋頂鋪茅草,像在蘭嶼看到的達悟族杆欄式建築,有很寬的平台。躺在平台上,海就在身邊,海濤一波一波,也像巴哈。
琴聲停了,巴哈卻沒有停。老孟走出來,頎長的身子,一身棉布衣褲,看到我躺在平台上,說:啊,你來了——
老孟吃素,愛人也吃素,孩子上學,起先吃素,後來老孟覺得孩子應該有自己的選擇,我沒有問最終是不是也吃素。
自然簡樸生活裡也有煩惱,老孟說鄰居朋友送雞來,他們不殺生,雞在海邊草叢繁殖下蛋,蛋孵出小雞,一代一代,雞越來越多,餵養起來也困難,老孟就在草叢裡找蛋,不讓蛋孵化。
其實聽著海濤,看著海,老孟講什麽我都愛聽。關於他尋找蛋的煩惱,理所當然也一定是一個力行哲學的人會遇到的煩惱。
……

我有時帶學生去鹽寮,跟老孟走走聊聊,學生畢業後,也自己去,知道世界上有一個人是為自己活著的,雖然來往不頻繁,也覺得心安。
魏晉的「帖」,多是生活的輕描淡寫,讀帖時就思念起孟東籬,像一張彩色退淡的照片,像黑白,卻不是黑白。


〈愛‧生‧化作春泥〉/ 奚淞

孟祥森,有朋友稱他「領航人」。確實,當我們戰後嬰兒潮這一代人剛入中學,孟祥森已從哲學研究所畢業,開始藉翻譯和創作來探究生命議題了。近半個世紀時間,他翻譯文學、哲學、心理學、宗教、新時代靈學書籍源源不絕,再加上他以生命體驗寫成的哲理、散文,確實引領一代文藝青年。
記得在藝專做美術學生時,讀到孟祥森翻譯杜斯妥也夫斯基《地下室手記》,與我莫大震撼。而後又讀到他翻譯托爾斯泰《伊凡‧伊列區之死》筆力雄健暢達的譯本……前者揭露心理難以測度的黝深,後者直接從死亡追問生命意義。舊俄作家文學從此開啓我的視野,也促使我深入托爾斯泰《藝術論》,認識到人類文明「為藝術而藝術」虛矯的一面,傾心於托翁「為人生而藝術」的理念。十九世紀末托翁的文藝理論如此感染我,主導了我日後的思考和創作,這也該向「領航人」告知才對。
……

從這時代背景來看孟祥森一連串的譯著,包括早年的齊克果、卡謬等存在主義文學,以及在翻譯梭羅「華爾騰湖」之後,親自在花蓮鹽寮搭小屋濱海而居,體驗簡樸、回歸自然的生活方式,都可以納入這段歷史脈絡。事隔多年回首,便有一份滄海桑田之感,待追問:存在主義思潮何時消聲匿跡,所有追尋的精神價値到哪裡去了,嬉皮運動歸向何處?而現今由生產和消費主導的社會風氣以及人性的物化,比任何時代更甚。短短幾十年,地球自然資源過度耗用所造成的環境危機是非常明顯的。但經濟主宰文明,無限制成長造就國際間的惡性賽跑,誰也不打算稍作停歇。
「能談談你的愛生哲學嗎?」我問。在畫展的會晤裡,祥森送一雙環保筷引起我的感懷。我想到:自從他提出「愛生哲學」新名詞並且撰文立說,已經二十多年過去了。反觀當時提倡簡樸、回歸自然的理念,像不像唐吉訶德提槍鬥風車,一場悲壯的徒勞?
「愛生哲學......」祥森聽到我說起這本他的書名,搔搔白髮,神情既天真又恍惚,沒說出什麽話來。那日晤談就在紫藤廬人來人往中匆匆結束。有片刻我會以為是這美麗的老人因為一生寫作太多,有些失憶,哪知道事隔一年,二○○九年九月,孟祥森就因癌症去世了。
……

令人驚訝又歡喜的,是讀祥森病中日記所呈顯的光明,就在最後入院前的八月二十二日,他還由陽明山平等里小屋散步到學校那棵熟悉的台灣欒樹前。日記這樣寫:「抱著校園的那棵台灣欒樹,用臉去輕輕貼近他那粗糙的樹皮,心起一念——我這樣抱他貼他,跟我的病與痛有任何關係嗎?
······沒有,此時此刻,我就是抱他貼他,就只是胳膊抱著他,臉貼著他。
「就只是抱他貼他!
「同時以一種對宇宙的感謝。」
讀祥森留下的最後句子,便是「愛生哲學」生命見證。誠如他一九八五年在書中對年輕朋友說:「這是一部給你們的哲學;它不是純理論性的、不是純學術性的,它是生活的,它是血肉的;它是你們每個人都應該可以用自己的生活與血肉去塡充的……唯有這樣的塡充,我們自己才有救、我們的生活才有救、我們的環境甚至於教育才有救。」
重讀《愛生哲學》以及祥森當年描寫的「理想村」,我依然感動。他的一生中,也經歷不少困惑、痛苦和挫折,卻不改其對自然和生命的純情。祥森在《以生命為心》前言中引托爾斯泰的話語:「最難的事,但也是最重要的事,是愛生命,甚至在當人受苦時。因為生命即是神,愛生命就是愛神。」
朋友稱祥森為「宇宙的戀人」,愛與美是人心中長久鄉愁。如今流浪者已經歸鄉,頭枕在地母寬大的襟懷中。浪子說:「我累了,別審判我好嗎?」地母微笑道:「沒有審判,只有愛。」人闔起雙眼,與笑容一併化作春泥。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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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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