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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茨威格的《與魔鬼作鬥爭》之〈引言〉
2022/06/25 04:30:32瀏覽306|回應1|推薦11
Excerpt:茨威格的《與魔鬼作鬥爭》之〈引言〉

如果我可以更宏觀地從歷史、從共通性來探索這些作家,該有多好!

這大概就是自己一開始讀完茨威格在本書所寫的〈引言〉之後最立即的反應。
於是,我相信這篇〈引言〉應該值得分享。


書名:與魔鬼作鬥爭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 (Stenfan Zweig)
譯者:徐暢
出版社:米娜貝爾
出版日期:1999/12

Excerpt
〈引言〉

一個凡人愈難解放他自己,
就愈強烈地觸動我們的人性。
The harder it has been for a son of earth to win to freedom, The more mightily does he stir his fellow men.
——
康拉德費迪南德邁耶 (Conrad Ferdinand Meyer)

像我的另一本三部曲《三大師》一樣,在這本書裏,我再一次將三位作家的肖像在一種内在共同性的意義上聯繫起來;但這種內在的統一性將不再是一種譬喻上的共同性。我不想探尋任何思想家的公式,祇想刻劃思想的形式。如果說我在書裏總是有意識地把幾個這樣的人物安排在一起,那這恰如一種某些畫家所採用的方法,即喜歡給他的作品找到一個合適的空間位置,在這個位置上,光線和反光相互交織、相互作用,通過對照將不同類型之間的那些原本隱匿著、現在卻很顯著的相似之處展現出來。我一直覺得對比是一個起推動刻劃作用的因素,我喜歡以它為方法,因為使用它時沒有強制性。公式在多大程度上使對象變得貧乏,對比就在多大程度上豐富對象·它以一種出人意料的反射來照明,用空間的深度來做獨立作品的畫框,從而提高了畫作的價值。
……


荷爾德林、克萊斯特和尼采,這三個英雄人物在生活的外部命運上就具有不容忽視的共同性:他們都屬於同一個星相方位。三個人都被一種極強大的、在一定程度上超自然的力量驅趕出他們溫暖的存在,捲進了一個毁滅性的激情旋渦中,過早地終結於可怕的精神錯亂、致命的感官迷醉以及瘋狂或自殺中。他們與時代毫無聯繫,不被同時代人所理解,如流星般閃耀著短短的光芒,並迅疾地衝進了他們的使命的暗夜。他們不知道自己的道路、自己的意義,因為他們祇是從無限駛向無限:他們生命中的迭宕起伏幾乎從不接觸現實世界。某種超乎人性的東西作用於他們內心,這種力量超越了他們自身的力量。他們感覺到自己完全陷入了它的控制中:他們不是聽命於自己的意志 (在少數幾分鐘自我清醒的時刻,他們恐懼地意到這一點),而是變成了依附奴隸,成為一種更高之力——魔鬼之力下的中魔之人 (在這個詞的雙重意義上)
「魔鬼性」這個詞從古代神話宗教的原始觀念進入現代,已經經歷了如此眾多的意義與解釋,所以很有必要賦予它一個我個人的解釋。我用「魔鬼性」一詞指稱那種原始的、本質的、人人生而有之的不安定,這種不安定將人驅逐出自身,使他超越自身,將他推進無限和本原之中。似乎自然將它從前的混亂中的一個不可轉化的不安定部分留給了每顆心靈,這個不安定的部分總是興奮而激越地試圖返回那個超越人性、超越感官的本原之鄉。魔鬼就像是存在於我們體內的酵母,一種膨脹著的、折磨人的、緊張的酵素,發酵了所有危險過度、心醉神迷、自我犧牲和自我毁滅的東西,而排斥了其他的安靜的存在。在大多數的普通人身上,心靈中的這個寶貴而危險的部分很快就枯竭耗盡了;祇是在極少數的短暫時刻裏,在青春期危機中,在由於內心世界的愛情或生殖慾望而激動的時刻,這種躍然體外、熱情奔放和自我犧牲的東西纔會充滿預感地控制了市民式的平庸生活,但在其他時候,穩重矜持的人們卻壓抑住體內浮士德式的慾望,他們用道德的氣氛來麻醉它、用工作來壓制它、用秩序來阻擋它:市民永遠都是混亂之物的天然敵人,不僅在生活中,而且在他們自己心裏。但在更高層次的人,尤其是創造性人物的身上,不安定卻作為一種對當前作品的不滿足而創造性地繼續起著作用,它賦予人一顆「高貴的、痛苦著的心靈」(陀新妥耶夫新基),一種質疑的精神,這種精神超越自身,渴望進入宇宙。所有那些以探尋和冒險精神推動我們超越自身的天性和個人利益而進入探詢之險境的東西,都應歸功於我們自身中那一部分魔鬼似的精神。
……

因此,每個精神的人、有創造性的人都不可避免地會陷入與他的魔鬼的鬥爭中,這種鬥爭永遠是一場英雄的門爭、一場愛的鬥爭,也是人類最壯美的門爭,有些人屈服於魔鬼那激烈的攻勢,就像女人屈服於男人一樣,他們願意被它強大的力所強暴,為自己能被這種多產的原素所穿透和淹沒而感覺幸福至極。有些人約束魔鬼,將自己冷峻、果斷、目標明確的男性意志施加於它熱烈顫動著的本性上:這種充滿敵意的感情和滿懷愛意的搏門交織纏繞,常常貫穿生命的始終。這種偉大的搏鬥在藝術家的心裏和他的作品裏同樣的生動:在他創作的每個細枝末節都顫動著熱烈的呼吸,這是精神與它的誘惑者在新婚之夜的感性顫抖。祇有在創造者身上,魔鬼纔能走出感情的陰影,努力變作語言和光明。在那些被魔鬼操縱的詩人身上,我們能夠最清楚地認出它的激情特徵。在這裏,我選擇了荷爾德林、克萊斯特和尼采這三個人作為這類詩人在德語世界最有意義的代表。因為如果魔鬼獨斷專橫地統治詩人,那麽在火焰般迅速加劇的興奮中將生產一種獨特的藝術類型:迷醉藝術。極度興奮狂熱的創造,痙攣般洋溢著的精神振奮,抽搐和爆發,放縱和沉迷,希臘人的 µavia,即那種神聖的、一般祇存在於預言者和神話人物身上的瘋狂。漫無節制、誇張過度永遠是這種藝術的可靠標誌,這是一種永恆的超越自我的意念,它渴望達到極點,渴望進入被魔鬼性奉為最原始的自然狀態而竭力回歸的無限之中。荷爾德林、克萊斯特和尼采就屬於這種非凡的類型,他們激烈地撞破生活的邊界,反抗地打破各種形式,在過度的狂熱中毁滅了自身,在他們的眼睛裏明顯地閃爍著魔鬼那種陌生的、不安的目光。魔鬼還藉他們之口說話;甚至當他們的嘴變啞了,他們的思想消散了,它還藉他們支離破碎的身體說話。祇有當他們的心靈在強大的張力下被痛苦地煎熬、被撕碎時,人們纔得以透過一個裂縫窺視到那裏面魔鬼棲居的深淵;除此以外的任何時候,他們本質中這個可怕的客人也不會更輕易地被感覺到。恰恰是在他們的精神衰落之時,這種平素隱藏著的魔鬼之力在這三個人身上都突然變得生動起來。

……

歌德,這就是那個作為截然相反的類型提出來的名字,這個名字將象徵性地貫穿全書。歌德不僅作為自然科學研究者、作為地質學家是一個「火山爆發的反對者」——在藝術中他也推崇進化性而不是火山爆發性,以一種他少有的、非常激烈的堅決來對抗一切粗暴痙攣的、一切火山爆發的,簡而言之,一切魔鬼性的東西。而正是這種對抗時的憤怒比其他東西更好地使歌德洩漏出,與魔鬼的鬥爭也曾是他的藝術中生死攸關的問題。
……
他知道把自己交給魔鬼將會有甚麽樣的結局,因此他保衛自己,因此他徒勞地警告他人。歌德為了保衛自己而要花費的力量與魔鬼為了揮霍自己要花的力量一樣多。對於他來說,這場搏鬥也涉及到一種最高的自由:他反抗無節制,為節制而戰,為他自身的完善而戰,而那些人卻僅僅是為無限而戰。
正是在這一意義上,而不是在競爭的意義上(雖然生活中確有這一爭),我把歌德的形象作為這三個詩人兼魔鬼僕人的對立面提出來:我相信我需要一種強大的反面聲音,使我在描寫克萊斯特、荷爾德林和尼采時所推崇的、他們身上所具有的激昂、狂熱、強勁的東西在價值意義上不會作為唯一的或最崇高的藝術而出現。在我看來,正是他們之間的相互對立構成了最高級別的精神兩極的對立。
……

熱情地付出,直至在自然中消亡;熱情地保留,在一種塑造自我的意義上——這兩種與魔鬼鬥爭的形式都要求心靈具備最高的英雄主義,兩者都帶來了精神上的偉大勝利。歌德式的生命之圓滿與魔鬼性詩人的創造性跌落——兩者都完成了精神個體的相同的、唯一的任務:向生命提出無限的要求,祇是不同的類型在各自不同的塑造意義上。如果說我在這裏把他們的性格對立地放在了一起,那祇是為了通過象徵使他們雙重的美更加清晰可見,而不是為了引出一個裁決,更不是為了推進那種目前還在流行的、非常乏味的醫學解釋,說甚麽歌德是健康的,那些人是病態的,歌德是正常的,那些人是反常的。「病態」這個詞衹適用於不具備創造性的低等世界,因為一種創造了不朽的病態已不再是病態,而是過分健康、極度健康的一種表現形式。即使魔鬼性處於生活的最邊緣,並且已經探身出去,探進那不可觸及且從未被觸及的領地,它也仍是人性的内在主體,也仍在大自然的範圍之內。因為就連大自然本身,這個幾千年前就已經算定了種子生長的規律和胎兒在母腹中的期限的大自然,這個萬法之宗,也一樣有這種魔鬼性的時刻,也一樣有感情的爆發和洋溢,在這種時候——在雷雨中、在旋風中、在泛濫的洪水中——它的力就會危險地擴張,最後到達自我毁滅的極致。連它也會偶爾——當然是在很少有的時刻,就像魔鬼性的人在人類中那麽地少有!——中斷自己平靜的進程,但衹有在這種時刻,祇有在它的過度之中,我們纔能看到它的適度。祇有這稀有的時刻纔擴展了我們的思想,祇有面對強力時的顫慄纔提升了我們的情感。因此,不同尋常永遠是衡量所有偉大事物的標準。而且,——即使是在各種混亂的和危險的形象中——創造性也永遠都是一切價值之上的價值、一切意義之上的意義。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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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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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起了自然風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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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6/25 12:23

大自然也有寧靜祥和的片刻 或者說大部分的狀態

混亂發生於不安定 , 不安定來自於 不滿  無知 無所適從 沒有安全感 , 形成壓抑 掙扎 抗拒...

人們從自我混亂茫然中  尋找自我安定的一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