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上看到犀牛皮鞋的廣告，上書：人生偉業之建立，不在能知，乃在能行。我跟林姐說這個廣告詞有意思。林姐答道：“不能知焉能行。”我說關鍵在於他是賣鞋子的，重點自然在能行上。要是賣豬腦，就得貴在能知了。

說起豬腦，想起一件往事。好多好多年前，我還在報社，那時報社已經改組，我一天編兩個版也就罷了，人事紛擾特別煩心。我們上的是晚班，下班後都夜裏一點了。我獨自騎機車回家，路上有個賣燉湯的。那時我總覺得自己用腦過度，幾乎每次都會外帶一碗燉豬腦，吃腦補腦。有回我把錢包給老闆，拿了豬腦就走。老闆叫住我說：“你給我50塊就好，錢包不用給我。”我訕訕然拿回錢包，低聲說：“都是吃你的豬腦才變得這麽豬頭豬腦。”

記憶這個東西真的很奇怪，根本毫不在乎的事，一經觸動，竟然又會想起來。那天劉教授對我的懷舊情結不以爲然，就好像我聽到我那小侄子跟我說他小時候的事。可是我已經四十好幾了，我跟劉教授抗議。當然，跟他比起來，我年紀尚輕，經歷不夠多，特別是成長于安穩現世，沒有真正挨餓過，也沒有遇到過迫切的生命危機，甚至所有有關人生的醜惡和殘酷都不是那麽切身。相對劉教授那一代人，歷經戰亂、身陷文革等等，他說啊想起那段不堪歲月，心裏還會痛，而且那種痛還是一種灼痛，是永遠不會醒的夢魘。

是啊，我是多麽平順的一代人，這一路走過應該是很穩當、沒意外，回頭想起很是乏善可陳的。但一點都不是，我其實很懶，經歷也不是太多，就我個人而言，這半生由於自己的善感和多慮，或者還有潛在的叛逆心和不甘心妥協，所以也仿佛把自己折騰的歷經滄桑。

不管你自認心態有多年輕，我們永遠都比過去老，那怕僅僅只是老去一分鐘。我們眼看著自己老去無能爲力、觸目驚心，但是若是讓我年輕二、三十歲，回到所有人都認爲最美好的青春歲月，我一點都不願意。青春固然美好，但那些因爲無知的衝撞、因爲那些對美好的向往而導致一次又一次的幻滅之苦。還有哇，我還得考大學、還得找工作；我還得再次經歷沒結婚、沒生孩子，還有一次比一次不被認同、匪夷所思的感情。那些人前人後的眼光和流言，我這半輩子就仿佛沒有躲開過。太累了，我光想起就疲憊不堪，吃再多的豬腦都補不過來。再說，如果重新活過，我會變乖、變聽話嗎？會小心翼翼的去走一條比較安全的路嗎？

不會。性格確實決定命運。該死的性格決定該死的命運，別說回頭看，就是往前走，都不見得能老謀深算，勝券在握。再說，我還沒死呢。何況換個角度想，像我這樣的人，害怕變動、渴望安穩，如果不是命運老是作弄，估計也早就面目可憎成一攤死肉了。

是的，我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老去；也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擁有細微的變化。許多偶然的因素也會造成一個必然的結果。那也是命運，隱約在不遠處召喚，我想，總有一天會面目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