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命題真正有趣的地方，不是「左手怎麼跟左手握手」，而是一件原本必須依靠「另一個」才能完成的事情，突然可以由「自己」完成。 這會徹底改變人類文明的許多底層規則。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開始。

存在瓦解了，信任稀薄了，競爭也安安靜靜地退場了。

世界看起來，終於乾淨。終於不再吵鬧。終於沒有人會遲到，沒有人會失約，沒有人需要低頭等待另一個人回覆。

可是，如果你願意再往深處走一點，會發現地基底下，還有幾道更巨大、更沉默的裂縫，正一寸一寸地擴散開來。


第一個枯萎的，是語言。
我們一直以為，說話是為了傳遞訊息。
後來才明白，真正珍貴的，從來不是那些字句本身，而是那個「必須把自己攤開」的過程。
深夜裡，兩個人窩在昏黃的檯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心裡最潮濕、最難以啟齒的角落，笨拙地翻找出來，遞到對方面前。
聲音發抖也沒關係，詞不達意也沒關係。
因為對面那個人，會皺眉、會沉默、會突然握住你的手，用一種笨拙卻真實的方式告訴你：「我聽懂了。」
如果左手能和左手握手。
語言，開始變得多餘。
人們不再需要解釋自己。
疲憊的時候，只要靜靜坐下，左手輕輕搭上另一隻左手，所有委屈、所有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就這樣被自己接住了。
沒有誤解，沒有詞不達意。
沒有等待對方消化的漫長沉默。
一切都又快又準，像一台永遠不會當機的機器。
城市裡的咖啡廳依舊燈火通明，只是桌與桌之間，再也聽不見交談的聲音。每個人低著頭,與自己輕聲對話，安靜得像一座座會呼吸的雕像。
多年以後，有個孩子在舊書堆裡翻到一封泛黃的信，信紙邊角捲曲，字跡因為用力而微微凹陷。
他讀不懂，為什麼要花那麼久，寫給一個能瞬間讀懂自己的人？
而答案，早已隨著那些安靜的時間，一起被遺忘。

第二個瓦解的，是愛情。
愛情，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要冒著被拒絕的風險，笨拙地靠近一個完全無法預測的靈魂；你要在不確定對方是否喜歡你的夜裡，反覆讀著同一則訊息；你要允許自己，因為另一個人的一句話、一個眼神，忽晴忽雨。
正因為它如此不可預測，如此具有想像力，才顯得如此珍貴。
可是，如果左手能和左手握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貼的溫度，第一次不再專屬於戀人。
清晨的公園裡，不再有人緊張地練習告白的台詞，黃昏的海邊，不再有人望著浪花，猶豫著該不該牽起身邊那隻手。
人們發現，原來安心，可以自己給自己；原來陪伴，可以自己完成；原來那種被理解、被需要、被放在心上的感覺，左手就能給右手，不必假手他人。
於是，情書停止書寫，婚戒失去意義。
那些關於等待、關於錯過、關於「如果...當初...」的故事，一則一則地消失在世界的敘事裡。
多年以後，一位老者坐在搖椅上，望著窗外，忽然想不起，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讓一整個世代的人，甘願為了另一個人，徹夜不眠。
他知道那個詞，他就是說不出那種心跳。

第三個，也是最深的一道傷口，是告別。
人的一生，終究要面對一場離別。
在病榻邊，在告別式的花圈之間，總有一隻粗糙、顫抖、佈滿皺紋的手，緊緊握住另一隻同樣顫抖的手。
那一握，什麼都沒有說，卻把一整輩子沒能說完的話，都說盡了。
它是最後的原諒，是遲來的道謝，是「我這一生，何其有幸，遇見了你」。
如果左手能和左手握手，臨終的病床邊，不再需要有人守候。
孤獨死去的人，可以在闔眼前，自己與自己握手，安靜地、體面地，送別自己，沒有人會遲到，錯過那最後一面。
沒有人會因為來不及趕到機場、來不及推開病房的門，而抱憾終生。
乍看之下，這似乎是一種溫柔的解脫。
可是，那些曾經因為思念而寫下的日記，那些因為捨不得而反覆撫摸的舊照片，那些在葬禮上，因為想起某個握手的瞬間而失聲痛哭的人們，他們的眼淚，都失去了理由。
因為悲傷，本來就是「有人曾經真實地屬於過我」的證明。
而如果誰都不曾真正屬於誰。
死亡，也就只剩下一個安靜的、獨自完成的動作，像關掉一盞不再需要的燈。

看到這裡，各位朋友是否明白，這件事情最殘忍的地方，究竟在哪裡。

語言消失了，我們失去了「被聽懂」的重量。

愛情瓦解了，我們失去了「被選中」的心跳。

告別淡去了，我們失去了「曾經被愛過」的證據。

這三樣東西，看似各自獨立，其實共用著同一個地基，那就是「我需要你，而你恰好也選擇了我」。

那份不確定，才是意義的來源。

如果一切都能自己完成，人類會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

自由到不必開口，自由到不必冒險，自由到連死亡都可以獨自、平靜、毫無遺憾地完成。

可是，自由到極致的盡頭，往往不是解脫，而是一種巨大到無法言說的荒涼。

因為人之所以是人ㄒ從來不是因為我們能把所有事情做好。

而是因為，在某個微雨的清晨，或某個星光稀薄的深夜，我們曾經笨拙地、忐忑地，把自己殘缺的那一半，遞向一個同樣殘缺的陌生人。

而對方，恰好也伸出了手。

也許，人類最偉大的設計，從來不是我們擁有兩隻手，可以彼此依靠。

而是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我們依然固執地，想把手交給另一個愛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