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歲的阿嬤過世三個月了！

阿嬤跟我並不親。她過世前的三十年間，甚至只見過她兩次。最後一次，也是最令我傷心的一次，是在一年多前，而且是弟弟提議的。嚴重的重男輕女，使得七十歲的老媽及六十歲的小阿姨有幾十年的期間，心寒到不願回娘家。

阿嬤一個人獨居市場旁老店面的二樓。小房間中，有三十多年黑垢的小冰箱，舊電扇，板凳，是我小時候印象中的。餘下的少許空間，堆滿了一個套一個的飲料杯，明顯的是市場鄰居平日照顧的飲食大觀。陡豎的樓梯，老人危危颤颤的腿，加上一根雨傘，令人懷疑阿嬤怎麼活到現在的？我們短暫拜訪，喚起她對我們的記憶。離開時，她堅持要拄著雨傘，站在小房間的門口。她要看我們離去。寂寞的孤獨老人，要再看我們一眼。老媽還有八十多的老爸，無助的依賴她。老媽說她在當駝鳥。阿嬤過世，她一面傷心，一面也如獲重釋。

阿嬤從小由安坑被賣到大稻埕賣牛肉的蔡家當養女。七八歲的小女孩，煮全家三餐，動不動被虐打怒罵。老媽的養母外婆曾對老媽懺悔，她中風二十多年在床，是年輕時打我阿嬤太過分的報應。

阿嬤完全不識字，只看得懂數字，但對斤兩有神算功力。養母家的妹妹是當時的北一女畢業。可見她在家中地位的卑微。

阿嬤婚後與外公，一兩歲的老媽，搬到日本廣島。原子彈爆炸時，阿嬤和一群台灣來的婦女在河邊洗衣服，一陣閃光之後，椄著音爆、風暴。大家急忙回家找小孩。四歲的老媽當時，卡在門板及小板凳中，哭鬧著用日語叫媽媽。

印象中的阿嬤，大約四十多歲。有先生、二男二女、市場邊的三角窗店面。摽悍的阿嬤，據說臉型是平埔族的。“有唐山公，沒有唐山嬷”，據說，百分之七十的台灣人有平埔血統。阿嬤過世後，老媽有一次和小阿姨在電話中提到，我比較胖的時候，臉型與阿嬷相似。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阿嬷從來不是個美女。剛結婚時，高大英俊的外公很不滿意阿嬷不是美女，還鬧了不少事。總之，苦命的阿嬷，終究有先生小孩，店面，甚至後來有個北一女台大的外孫。別人有的，她終究也有了。但也都有一些苦命的變奏。十五年前，阿公過世後，兒媳們也無法與摽悍，從小受虐又內心苦毒的她相處。阿嬷終究是一個人。而且是個老人。

對阿嬷的思念，在她過世後，一點一點累積下來。

前些時候，因大出血入院又輸血動手術。老媽忽然提起，“你阿嬷也是如此，一蹲下來，血塊一大碗一大碗的掉。”過幾天又提起，“你阿嬷生你小阿姨時血崩，住在鐵路醫院。我背你小舅，牽你大舅，北一女的阿姨家中有三輪車，幫我們三個送到火車站而已。當天又下著大雨。就讓我們三個自己想辦法走到北門的鐵路醫院。”想到卑微的苦，生育之苦，日後為了一點點的分產，反目如路人她的二男二女。

到這時，我真的為阿嬤大哭！為這位沒受過教育，受虐，苦毒，連長相都還被我驚訝有連結的阿嬷傷心。我在反複大出血的痛苦過程裡，思念我一生苦命的阿嬷。我們共同的連結是有一樣的子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