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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2010/04/10 21:20:05瀏覽531|回應0|推薦3

重逢                                                                                       

越過宅後的小土丘,就是一大片繁茂的雜林。林裡中有錯結的相思樹,也有蔽日的榕樹,榕樹的氣根糾纏著佈滿樹瘤的怪樹,空氣裡飄蕩著屬於午后的靜謐。

你腳不停歇的往雜林裡衝,我上氣不接下氣的在後面追趕,嘴裡嚷著等等,心裡卻倔強的想及上你。但畢竟,你是十歲的小毛頭,而我已是年屆四十的中廣男人,吃老終究還是要服老啊!

你攀上了爬慣的榕樹枝椏,刻意的上下振動,表現你過人的勇氣,忽然想起早上阿母交待,「明阿載過端午,有閒挽一寡榕葉、艾草轉來,嘜歸日想七桃。」阿母可不曉得這是你第一次獨闖孩子國的禁地啊!

三兩下的就攀到了較高的人字型的枝椏,待我張口喊你,你卻嫣然的對著我笑,笑說:「不怕、不怕,我已經爬了好幾回了,有什麼好怕的。」我稍安了安心,忽然「喀」的一聲,腳下的樹枝應聲而斷,你跌了下來,跌在一片溼濡的腐葉裡。我不迭湊上前去,你忍著腳踝滲出血的痛,用污黑的手指和著口水,塗抹著手臂上的劃痕。我怨你怎麼不小心點,你心裡響起了一個聲音,「我是男生,不許哭,講古的阿善師說過『男兒流血不流淚』。」看著手中折損的榕枝,你遲疑著要不要繼續再爬上去採。

你站起來想跳一下,才發現塑膠拖鞋的鞋面已經和底板脫了家。完了!這下子你才驚慌了起來,這可是昨兒個阿母才買給你的啊!阿母拿給你的時候,還特別交待,「惡牛損索,閣穿無三日,汝斗知死!」

阿母在菜市場吆喝一天,可以買幾雙拖鞋呢?你忽然想用剛學到的算術仔細算算,但那些角啊、仙的,就是搞不清楚,還是不要麻煩自己了,把阿母交待的事做好,或就能像阿善師常說的「將功折罪」,免得一頓好打。

不能再爬了,至少不爬這顆倒楣的。你低著頭尋覓艾草的蹤跡,它們可不吝嗇的從雜草裡昂揚的矗立著,好像在跟你挑釁似的,「來啊!來啊!有本事就來啊!我們有百萬大軍等著你!」

艾草搖擺的模樣,激起了你的英雄氣概,隨手折了粗枝當劍,幻化成阿善師嘴裡大敗賊寇的蔡攀龍,大喊一聲殺!就在野草裡劈砍了起來。

「果然賊軍看到如天神般勇猛的蔡老虎,驚甲皮皮矬,屎尿滲甲歸褲。」當阿善師那種好笑的外省仔台語在耳傍響起時,你更加的勇猛無懼。頓時草影飛濺,殺聲四起,「刀過身離!」每回聽到這句台詞時,台下一定要爆聲「好」。現在四周婆娑的樹影亦讚許著你的表現,摩擦出刷刷的吶喊。

我笑你傻,氣定神閒的看著你的表現,你益加人來瘋的仗劍亂舞,直到受創的腳踝不爽的啍聲「受不了啦!」才讓你頹然跌坐。你頭上冒著斗大的汗珠,胸膛急遽的起伏,咻咻的的節奏,成了林裡的唯一聲響。你用手背揩著垂涎的鼻涕,檢視著自己的戰場。

你的寶劍上裹覆著斑斑的慘綠,眼前俱是東倒西歪的殘兵敗將,你啍的一聲,「知道我的厲害了吧!」立起身拖著殘破的拖鞋,嘴裡幹的一聲,「還真痛!」「將功折罪」的聲音徒然響起,「阿母的藤條可比我的寶劍厲害。」心裡打了個寒顫,望著滿野的蒼涼。

遠遠的傳來紛沓的嘻鬧,不久大頭和他的弟弟阿狗袴裡插著木劍,來到了你跟前。

大頭看到你的狼狽樣,再看看折倚在樹幹旁的粗枝,笑謔的朝你噴氣:

「無法度斗講一聲,我阿嘜甲汝笑!哈哈...」

恁娘!誰笑得有你大聲。本來想衝上前將他一刀兩斷的。忍,「忍字頭上一把刀」何況現在有兩把!

「這寡攏是我,嘜肖想!」心裡忍了,嘴上可不讓。

「稀罕哦!」大頭像猴子似的往榕樹上竄,不一會榕枝紛紛「中招落地」,阿狗在下頭抱了個滿懷。

大頭輕盈的躍下,還不忘扶了扶袴間的木劍,愉悅的啍了一聲,看著你一拖拖的收拾殘局。

忽然大頭說:「汝阿免用遮奈儕(多),我用榕甲汝換。」阿狗拖著鼻涕,小聲的說:「阿兄...」沒等他說完,大頭就打斷他說:「恬恬,嘜乎我扑汝!」大頭頭也不回的威嚇著,全身散發出如石像般的堅毅光芒。

時間彷彿靜止了,你不服輸的用劍拄著地,感受著林間盤旋而過的輕風,透過榕葉的光斑,擠壓著條狀的細長,參差的灑落在你的頭上。

這是施琅斬鄭經的情景,還是保鑣裡田鵬說的「英雄惜英雄」?!

在時間停格的空間裡,你表面鎮靜,心裡卻澎湃洶湧,人天交戰。額上的汗珠斗大的滴落,換來一身的沾粘。「幹!我為啥米坐佇沒烏影所在。」你心裡咒罵著,嘴上終於迸出:「好啊!」語調既軟弱又不情願。

在阿狗雀躍的跳動中,大頭看著你,搗爛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葉子,按在你的創口上,冷冷的說:「用遮卡有效!」

就像俘虜承受著贏家的施捨,你渾身燥得像團火,心裡卻寒得像塊冰。你就這樣維持著這款倔傲的模樣,直到光斑悄悄的從頭上蠕爬到了腳背。

「汝份分好啊!保重。」大頭強悍的拖著滿嘴伊啊啊的阿狗走,你屈辱的說不出一句話,幻行在文天祥「從容就義」、蔣公「漢賊不兩立」的意境裡。

我笑笑的想去攙你,你仗著劍一步步的走向戰果,整齊的兩大綑收獲,怕還有大頭帶走的兩倍多。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是蔣公的德報怨,還是諸葛亮的七縱孟獲?

你用寶劍扛起了戰果,執意一個人往前走。我走在你的身後,細思這場叢林戰鬥,到底誰是最後的贏家,好像已經說不清了,但輸贏真的有那麼重要嗎?先贏的就能逐鹿中原,一統天下嗎?走過古厝牆上「復興中華,還我河山」的標語,你我都找不到答案。

拐到了家門口,昏黃的太陽只剩下矇矓的半邊臉,阿母頂著斗笠,整理著賣不完的萎靡菜葉,風霜蝕刻她的臉,我卻見到了不老的阿母。

「阿母!」我們同時的叫出聲,顯然我的興奮比你的怯懦響亮得多。

阿母扭過頭來,看了看你剌塌樣,又瞧了瞧你提在手上的拖鞋和傍在粗枝旁的兩綑戰果,眼神流露著安詳的和緩,她淡淡的說:「先去飼雞即恪講。」你如獲大赦的轉身拔腿就跑,從我的身上穿過,我揮著手喊你,你頭也不回的隱沒在寂寂的昏暗裡,好像從來就不知道有我的存在。雖然,我知道,我就是你。

我轉過身看阿母。一陣風起吹散了阿母,捲起一張舊報紙,換來了堆積無言的頹圮與滿滿破敗的荒蕪...。

牽牛花倔強的從土石堆裡探出頭來,搖擺著顫顫的藤葉,癡癡的衝著我笑...。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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