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有一群青少年,他們的國中、高中教育在精神病院完成。有些,因為幻聽,朋友經常來敲門,困擾不已;有些,因為不想上學,被貼上懼學標籤。在國家追求幸福指數的當下,他們的未來在哪裡?繼續,我們將進入這群青少年精神病友的煩惱世界。
和「又一村」的孩子玩蘿蔔蹲,玩得我滿頭大汗。
一邊聽著他們開心的分享,我,一邊觀察他們,在這些純真的外表下,究竟藏著什麼樣的煩惱。
◎父母走了我該怎麼辦?
『(原音)雖然我心裡面還是小孩子,看我爸媽的時候,才知道我已經長大了,因為我媽皺紋一大堆,我還不能獨立,不知道怎麼辦。因為爸爸最近毛病一大堆,像什麼腎結石、什麼心臟出問題,然後動不動有時候住院這樣子,這兩天都住院,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走,所以我擔心這一點。我現在沒辦法獨立,開始有點難過,擔心我以後是不是要當無業遊民這樣子。』
說話的蝙蝠俠(化名),天天提著公事包,坐20路公車到「又一村」,15年來,從不缺席,他穿襯衫、西裝褲的打扮,像個準時上班的公務員。不要以為他是精神病患,就什麼都不懂,其實,他心裡明白得很。
父母老去、甚至走了,他們何去何從呢?「又一村」陳政雄醫師說:『(原音)其實現在國家沒有養他,是他的父母在養他,國家提供的只有他來這裡上課(那以後怎麼辦?)他們會意識到那個父母年老的危機,但是他們的能力會退化,沒有動力做一個決定,我必須獨立想辦法養活自己,他有可能想到將來以後有人可以收容他、照顧他,再更不好,可能以後當遊民,目前整個大環境福利就這樣,像他們有些領手冊的有所謂的殘障津貼,幾千元也不夠,他們如果能從業界用他們,給他們基本薪資,誰能提供呢?因為他們也要有基本的生產力啊!』
◎那年15歲我被送進精神病院「讀書」
當然,也不是全然悲觀,小婷(化名)就是個成功的案例,她曾經在精神病房渡過國三那年,但是現在,她不但拿到碩士學位,更是一位成功的上班族。但是,有個秘密她不能說,就是,她不能告訴老闆,自己待過精神病院。
小婷說:『(原音)那時候要出門,我很想出去買個東西,我在家想很久,思考怎麼樣出去不被認出來,我想用走的,碰到同學機率太大,所以要快速的,國中生只好騎腳踏車,又怕被認出來,只好穿很大的外套、帶帽子,把帽子壓得很低。(什麼因素讓你父母接受,你可以暫時不要去學校?)其實沒有,他們一直都沒有接受我不去學校這件事,只是可能那時候,我會把門鎖起來,他們也不能送我去學校,但是我要從學校被轉介過來時,他們沒有告知我要到精神病院裡上課,我只知道自己要到一個地方被評估,所以我有一點嚇一跳。』
小婷,有一雙大大的眼睛和烏黑的長髮,亮麗的外型,實在很難把她跟精神病患連結在一起,國三那年,因為受不了成績決定一切的菁英教育,拒絕上學,於是,她成為師長眼中「有問題」人物,之後,她被送進台北榮總兒童及青少年精神科,和一群成人精神病患,共渡國中最後一年。
為了探究11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走一趟台北榮總,找到當年的精神科秀美護理師,她說:『(原音)當初她在這邊,各方面的表現都還OK、還不錯,跟人的互動都還好。』
榮總精神部主任陳映雪醫師,11年前創辦向日葵學園,為什麼陳醫師積極籌辦青少年日間留院呢?陳醫師說:『(原音)智能不足的小孩都可以拿到高中畢業,為什麼這些小孩IQ都正常,只是不想上學、憂鬱症,而且那個年代吃藥的概念很低,在門診看幾回就沒來,以前還有一個國中的,成績都第一名,在這裡讀3年,你在這裡會看到很多這樣的小孩,就是因為有這些問題,沒有辦法畢業,如果連國中都畢不了業,以後怎麼辦?所以我們是為這群,其實是被忽略的。』
當時,小婷被醫師評估為懼學症,有好一段時間,她必須像病人一樣吞藥治療她的「病」。
小婷說:『(原音)(你有機會再回向日葵學園,參加它們10週年畢業典禮,談談10年前後有什麼不同?)可以進來的人更多了,有這樣一個環境(這是好嗎?)非常不好,因為社會可以把他們丟到這邊來,所以不用去改變,可能有些人天分被埋沒了,他不會反應,就乖乖去唸不喜歡的東西,那些會反應的,就被歸類為有問題,當被歸為有問題的時候,社會就不會為這類的人而改變。』
『(原音)去年為止,我們的努力終於可以讓教育部開始,讓我們的孩子不要去醫院,讓專家(心理諮商師)放到學校,是在校園體制下協助他們,不是他們必須在學校與醫院擇一。臨床心理師就更清楚,他們生理條件如何、心理條件如何、用什麼因應方法,讓孩子們不要這麼快被學校拒絕。』
成功大學行為醫學研究所、台灣臨床心理學會理事長郭乃文教授曾經擔任高中校長,她認為,青春期是一個重要的危機期,但不是有問題時期,一個充滿機會的人生,不應該被安置在病房。郭教授說:『(原音)當時我在臨床體會很多東西後,我就離開教職,辭掉我在高雄醫學大學心理系的教職,跑出來當校長,每天睜眼看1、2千個小孩,看各式成長的小孩,我真的看到好多人會說,那個學校校長有這種能力,你們這種孩子都到那裡去算了,我真的心好痛,他們在幹什麼啊?但是我不能罵啦!因為當大家沒有這個知識背景時,不會認為自己在當劊子手。』
小婷說:『(原音)(有人會問你過去學習的過程嗎?你怎麼回答?)嗯……通常不會提到這點,很難解釋。』
◎病情受汙名誤解 病友謀職碰壁
小呈(化名)說:『(原音)因為之前找工作的時候,人家問你有沒有當兵,我說沒有,他會問你生什麼病?我回答,老闆就沒有聯絡了,精障的朋友找工作很困難(你都會老實講?)我想,他們還是會知道,因為我們要看醫生、也要休息。』
有時,誠實,對病友來說,會帶來更大挫折,像小呈(化名),至今,沒有老闆用他!
「又一村」的佳茵老師說,雇主害怕,是很正常的反應,但並非所有病友都具攻擊性,請試著不要一開始就拒絕他們?
佳茵老師說:『(原音)就一般的人來說,他們應該第一個反應還是會害怕的,因為,他們真的不了解這個人會有什麼樣的行為跟舉動,這是沒有接觸過這樣環境的朋友,他們還是要給這些特殊的學生,不要一開始就拒絕他們,我覺得可以再多看多觀察,其實,你就會發現他們都很可愛。』
◎翁美川老師為精神病友帶來希望
陽光燦爛的週末中午,我到「生活者工作坊」採訪,那是一個提供精障病友工作的小天地,主婦聯盟的成員翁美川老師,是工作坊的負責人。
40年前當翁老師是一個年輕的護士的時候,就想到精神病院服務,她的父親強烈反對。她說:『爸爸是疼女兒的,那時候的觀念,認為精神病人更可怕,髒髒亂亂的,發病後是警察帶到醫院的,他是不捨,所以我沒有走臨床,可是那個部份,還是在內心裡面。』
翁老師很聽話,沒有到精神病院當護士,但是,之後他為病友開了一間咖啡店,當了店長。她說:『這些人雖然生病了,他們沒有罪,就像其他病一樣,像心臟病什麼的,只是他們比較倒楣得到這種病,他們也是人,人一定要回到社會,以前會想這些人生病到醫院,後來去龍發堂,關在一個機構裡,他們的一生就這樣走,他們有權利回到社會的,妳如果去那邊會看到那邊不是有咖啡屋,就是叫「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雖然只有3坪大5張桌子,但卻是臺北市首創,由精障者經營的咖啡店,設在臺北市聯合醫院松德院區2樓,20年前,翁美川老師從無到有,一手帶起。
病友小琳說:『(原音)以前我在有何不可受訓時,連那個門都不敢進去,很怕有時候會請假,打電話跟老師請假,她說來啊!謝謝翁老師。(翁老師有沒有很嚴厲的時候?)哈!每次想跑,都要堅持下去,講一講困難還是很大,但會再試一下。(翁老師:現在都用電話,講一講他們就站起來了。)』
小琳(化名)就是翁美川老師的第一屆員工,那份工作,帶給她很大的自信以及面對挑戰的勇氣!當時,也發生過許多讓老師沮喪的事。
翁老師說:『(原音)不是老闆把你Fire掉,是你自己沒有自信離開,有的人因為撐不下去,就躲回家裡,看到這種情況,看他們那樣進步,結果到社會又被打敗了,那時候我的心很疼,問自己在幹啥?我去問醫生護士,我說,像這些病人好了出去又被打敗,怎麼辦?他們說正常,本來就是這樣子。』
◎突破病情 細膩更勝一籌
為什麼精神疾病的孩子們不好好把握難得的工作機會?其實,他們因為服藥帶來的副作用,有時心有餘而力不足!
小琳說:『(原音)我有時候會有幻聽,好像有人在跟我講話,同事就叫我不要去理它,因為我信教,所以我就唱詩歌、想想上帝,不然就會一直在講話。(你認為它會主宰你?)也不是,有聲音會講說,例如:我在跟你講話,它會預設妳會說什麼,我會覺得怪怪的,之前有跟醫師反應,因為住院時幻聽已治療好了,有時候工作壓力大有一些幻聽,如果如果不去想他,一下它就不會來了。』
「面對人群」在一般人眼中看起來很簡單,但對病友來說,實在是了不起的突破!
小呈(化名)說:『(原音)(負責什麼工作?)集貨組,一大早7點要上班。』
小呈,在翁老師協助下,目前到主婦聯盟服務,他勇敢跨越內心障礙與外人異樣眼光,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34歲了,他必須長大。
小呈說:『(原音)(你不舒服怎麼克服呢?)繼續做,事情都做完了,下午比較好,不要回去比較好,因為我要賺錢,因為我爸中風,如果我不去工作,我爸就沒有人要養。』
翁老師:『(原音)他以前沒有自信,現在都不會,壯壯的了。過胖了,要減肥。』
◎精障就服員人力不足 進入職場難上加難
精神病友就業至今仍是難題,雖然政府希望透過職業訓練、殘障就業輔導和強制雇用,協助精神病患就業,但成效仍然不彰!
康復之友聯盟陳萱佳副秘書長說:『(原音)身障就業很低了,精障者又是裡面大家最不敢雇用的族群,像我們在勞工局會有支持性就業,就服員帶著精障康復者準備好,跟雇主面試,通常雇主可能會需要佐證,比如說我以前帶過成功的案例,我現在帶這個人來,有時候會覺得精障者想像中好可怕,可是人到現場了,雇主會覺得沒什麼好怕的,再加上一些獎勵措施,雇主就會僱用。(可是有這麼多人力可協助嗎?)精障就服員人力不多,所以負擔很大。』
「工作」,是一個人維持生計、與社會連結,以及自我價值實現的基本權利之一。憲法第15條明文揭櫫國家應保障人民的工作權。同樣地,身心障礙者,包含精神障礙者在內,都擁有這項基本權利。
但這似乎只是法律文字,因為,政府的身障特考就曾經帶頭違法!陳萱佳副秘書長就曾經協助精障者爭取就業權。
她說:『(原音)相關抵觸法規那時候算算就有30多條,都可以投考,但就是不能被任用,之前有一個很大的新聞,在台東,有位國科會助理,他考取公務員特考也考上了,可是那個單位卻用這條因曾患精神疾病,把他辭退,他狀況非常好,大家害怕這個疾病,怕這個人會不會突然怎麼樣,就把他辭退,我們有去考試院陳情,考試院理解,但人事行政局這方受到阻礙。(理由是什麼?)他們的理由是公務員是國家棟樑,精神障礙者怎麼可以擔任國家公職,尤其很多公職是我們國家公權力的代表,精神病患不能擔任這樣的公職。』
◎病友家屬期待政府協助就業
翁美川老師說:『(原音)就像你現在講的,他們後來去那裡?一樣的。我會看到如果他們老了怎麼辦?看到他家裡的人,真的,有時候你就會想了很多,然後心裡就很難過。』
不捨病友媒職四處碰壁,翁美川老師在主婦聯盟的協助下,提供病友謀生的機會。
但畢竟協助人數有限,病友家屬陳媽媽談到她內心的期待,她說:『(原音)(長遠的發展怎麼辦呢?)要社會局來做一個工作,才能容納比較多人,把年輕病友拖出來,回歸社會,讓他們都能有機會走出來。』
『(原音)一般人不要因為是精障就有歧視待遇,把我們當一般人就對了,只是我們生病,某些地方要包容我們,但是不代表我們跟別人不一樣,只是有一點點不一樣而已。』
精神病友不是鐘樓怪人!他們要工作的重點不是薪水多寡,而是期待能否被外界接納,成為社會「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