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26/02/11 19:22:34瀏覽494|回應3|推薦35 | |
憶婆婆
今年春雨不足,卻仍有小雨滴答於夢境邊緣。以年為單位來丈量,十年是漫長的一段歲月,又是清明,記憶的軌道裡,十七年婆媳情緣,一直定格在溫馨話家常那一幕。細細回顧,婆婆不止對我,對其他媳婦亦然,從沒大聲苛責,總是輕聲細語,面帶微笑。老人家每天天濛濛亮就起床,梳洗過後便把屋內屋外打掃得一塵不染,那是長年的勞動習慣。年輕時必須與公公一起下田,從事耕作,回到家裡還有堆積如山的家事要忙,包括養了一窩豬及一窩雞鴨。常常黎明即起,一直要忙到夜深人靜。或許是操勞過度,加上一次意外從腳踏車上跌落,傷到脊椎神經,讓婆婆長年脊椎酸痛。
婆婆晚年罹患白內障,醫生說要等成熟一點才能開刀。一天清晨她在客廳數佛珠,外出到田裡逡巡水田的二哥返家,婆婆對著外頭人影以為是某個鄰居,喊著:「來坐啦!吃飽袂?」二哥知道母親沒認出自家兒子,悠悠地說:「早餐是還沒吃啦!」婆婆聽出是二哥,笑彎了腰說:「知道我眼睛不好,還作弄我,真是該打。」白內障,不僅視茫茫,行住坐臥深受影響,狀況也連連。 住所是日式老房子,屋齡不小,使用經年,部分已然腐朽,漏雨不免,尤其是浴室早已瀕臨傾圮,於是只好在房舍一隅重新搭建一間浴室,用的是水泥磚塊,雖然簡陋卻比原來牢靠多了。仲夏之後,天候悶熱黏膩,有如置入蒸籠要把人蒸熟。婆婆一向節約用電,日本式房子不好裝冷氣,電風扇久吹不涼,真熱得睡不著,會半夜起來到浴室沖個冷水澡,再倒回去睡。一天午夜,她又摸黑起床,來到浴室,見地上怎橫著一支竹竿,便彎腰伸手想拾起擺好。說時遲,那時快,哪裡知道那那竹竿動了起來。天啊!那哪是什麼竹竿,是如假包換一尾長長的大蛇。婆婆剛握住,剎那間便發現不對,好在放手得快,也不知是人被蛇嚇到,還是蛇嚇壞了人,總之視力模糊的婆婆,老態龍鍾,卻在一秒間彈跳出浴室,睡意全消,也不管是三更半夜,電話就搖醒了遠在西部和台北的幾個兒子,報告恐怖的過程。可想而知,那一夜,好幾家人都陪著她老人家失眠。 體恤過年過節,裡裡外外要忙碌的事情不少,每年都會提前幾天回去,只因婆婆還自己養雞養鴨,年關到了,連同年糕、蘿蔔糕,要事前準備的前置作業一樣也不能免。有人幫,老人家也就不用一個人忙到兩眼昏發,直不起腰。這些家事對婆婆來說再熟悉不過,而對我這個媳婦來說就生疏不已。祭拜天公,婆婆的虔誠無人能比。全部準備妥當,時刻來到拜天公的午夜子時,婆婆必定沐浴更衣,梳妝打扮妥貼,讓自己整整齊齊才點燃香燭,落跪叩謝天公一年來保佑闔家平安。婆婆可不是深深一拜而已,是名副其實三跪九叩,我們都自嘆弗如。對於祭祀禮儀,我是凡事都還要人提醒,因為一知半解。婆婆從不叨唸,她會邊做邊糾正,真不符要求,才接手說:「拜天公天公金要這麼多才夠啦。」我每每以減碳為由搪塞,企圖少燒一點,都逃不過她的法眼。「不行!這一點點誠意不夠。」互相乖違抵觸之際,只好順從。
年夜飯是重頭戲,這之前還要先祭拜祖先。上供桌,拜天公是整隻雞,拜祖先的話就要剁成一整盤。話說還是新嫁娘第一年吧,婆婆一邊忙,一邊喊我剁雞肉。從來都沒剁過整隻雞的我,耳朵是聽到了,心卻揪成一團,又不敢跟吭聲說我沒經驗。抱著一回生,二回熟的想法,豁出去了。雞擺上砧板,雪亮亮菜刀高高落下,那裡知道,整隻雞跳了起來,應聲掉落地上。婆婆正在炒菜,回頭看了一眼,甚麼話也沒說,我內心千迴百轉,還想等一下不知如何跟列祖列宗道歉。新媳婦是庸才,連隻雞都剁不來。大約過了一分鐘,我還真杵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婆婆關掉爐火,喊我拿幾張舊報紙鋪在地上,砧板再度擺上,沾了沙子的雞洗淨,這回老人家親自示範,要我看好學著。沒有半句責備。 沒結婚前,聽多了婆媳之間諸多相處不和諧的點點滴滴,我何其有幸遇到慈祥的婆婆,「不會沒關係,學著下次就會了。」慈悲的長者,我心微微熱著。教學殿堂上所謂循循善誘想來該也是如此,婆婆是我生活上的導師,在家事操作及待人處事上一路聆聽教誨。婆婆已仙逝十年了,清明掃墓時憶起過往相處,女兒揶揄我說:「那你馨香禱祝時,有沒有問阿嬤現在拜拜這樣準備,及格了嗎?」 ( 舊作 )
|
|
|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