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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02/13 00:38:10瀏覽2018|回應0|推薦1 | |
書寫內容:拈取日常生活小事,幽默小品。女人、家庭、禪性。對台灣社會及未來的憂忡和警示。 1. 讓何一種仳離,若是源於了解,都值得慶幸;若是誤解,難免有憾。 2. 若聽到茅塞頓開的話,好好藏入甕裡,讓這只甕大到可以醃漬一座山。
要走的時候 我開始想像他在生命終了前一日,慢慢抬起頭,意識清楚地對探望的好友說:「你來了,啊,我的眼睛睜不開……」的心情。 我試著體會他獨自面對死亡時,回憶自己短暫的一生與眷戀的人事,說不定像關在闃黑小房間觀賞一部紀錄片,看著看著,覺得那是別人的故事,與自己無關,看完了,把片匣還回去,還的時間就是死亡時刻吧! 說不定在讀秒過程,他連給自己一個結論的念頭都沒有,一切都在放散狀態:母親的聲音、妻子的臉、兒女調皮的樣子,這些熟悉得深入肌理的人事,也逐一模糊、消散。他只覺得很累很累,渴望沉沉睡去而已。如果能夠這樣,也算是走得很輕盈了。好走,是一個人最後的尊嚴與幸福。 像他那樣,始終在人生路途憑著兩肩義氣獨立挑擔,不願帶給家人朋友太多麻煩的人,其實生前即已決定面對死亡時的明快作風。他早就心裡有數,癌症末期等於是冥府下了戰帖,但他卻對大部分的朋友隱瞞實情,只有少數人能夠超越人的普遍懦弱去跟死神單挑,他擅長快刀斬亂麻,該決鬥就決鬥,該走就走,不必囉嗦。這種人無法忍在生命終斷拖泥帶水、哭哭啼啼的樣子吧! 所以選擇海葬也是必然,如果要消泯證物,先交給火,再交給海,便不留痕跡了。一碑一墓,太像苦口婆心留下證物,對陌生路人證明曾經存在;他澈澈底底消滅自己,生命乃一場戰鬥故事,從大化來,回大化去。 思念是生者的事,願意記得的,會在紅塵的某個角落回憶屬於他們的甜美時光,在心裡清出一個空位靜靜與他對話。不願記得的,選擇遺忘。 在追尋途中 年輕時,當我還在揹書包的年紀,偶然聽到一首英文歌,忘了歌者是誰,不知歌名,甚至也不記得整首歌在講什麼,卻記住其中幾句歌詞,在歌者曠放的聲音中迴轉 :「只是另一列火車,另一座城鎮,沒有失去什麼,也一無所得。」 多年來,偶爾會想起這幾句歌詞,心中浮起一幅追尋的景象:在昏黃的塵煙中,一列火車即將開出,最後的笛聲提醒旅客前面是未知的旅程,要去的地方可能是繁花茂樹的淨土,空氣中有馨花的香味;也可能是荒煙蔓草,焚燒的屋宇乃唯一地標。坐在車內的旅人看著倒退的風景,回想過去搭坐無數列車,探訪無數城鎮,仍是無失無得,因為還沒有找到一塊土地讓他把心扎下來。他繼續跳上另一列火車,期待在另一座城市,他終於可以告訴自己:就是這裡!就是這裡。然而,他不免凝視蒼茫的暮色,在心裡疑問:會不會這只是另一列火車,另一座城鎮而已? 從貧困拮据的出身蛻變而出,我們的島開出自己的花,結著自己的果實。在漫長的歷史上,以如此狹小的土地能在短時間內開發出琉璃淨土潛能的 ,恐怕屈指可數。然而,繁榮的背後,我們是不是漸漸失去了什麼?流失一種涵養山河的大胸襟,既能鼓舞同道亦尊重異議的;流失一種捍衛真理與道義的節操,不縱容徇私、圖謀幾利的;流失一種顧全大我的責任,永遠把全體福益放在心坎內的;是不是也流失了泱泱君子風度,忘記高風亮節原是人世間最美的風景。 如果,一個社會的富裕不過是滿地杯盤狼藉,一個個不義狂徒輕易以金錢收買靈魂而取得權柄、美名,那麼這樣的富裕豈不是一把鍍金的鋤頭,用來挖掘永劫不復的墳谷。 一百年後,歷史學家會怎麼看這座島?說歷史上從來沒出現過這麼莊嚴的樓離淨土,還是陷在龐雜史料中忍不住掩面痛哭,質問所有已躺在地下的兩千三百萬人,為什麼努力了那麼久,卻在最後白白糟蹋自己? 我當然看不到一百年後的台灣,但我希望浮現在想像裡的是氣象恢弘的景致;我不願意再想像一個旅人,在心底自語:只是另一列火車,另一座城鎮,只是沒有終點的追尋。 十二片柚葉 農曆正月,阿嬤依照鄉俗攜著全家大小衣服,專程到蘇澳一家老廟「祭命宮」祈福。回家後憂心忡忡地對我說:「你今年運途不好,出外小心車厄,莫近病喪……」我一面看電視隨口問:「要不然會怎樣?」阿嬤生氣了:「還問!」一副守口如瓶、倔強的模樣。 我忙著工作,成天在外奔波,早把運途之說淡忘。有時夜歸,媽媽從床上起身,替我熱飯菜,問些外面的好壞,我一面吃飯隨口把好好壞壞都說了。人生跟天氣一樣,雨天打傘,晴天遮陽,我吃飽睡倒,明天再說。媽媽卻都記住了。 她特地再回宜蘭祈福,帶回十二片柚葉、一道平安符,要我立刻洗臉淨手腳。神明吩咐的,如此才能無病無災平安過今年。媽媽親自為我安排洗澡:十二片柚夜綠油得像慈愛之神的庇佑,平安符燒成灰燼覆在葉片上,從此災厄化塵化土。「還要陰陽水!」媽媽說。我以為是甚麼水呢,原來是半缸熱水半缸冷水。我心裡想:「待會兒跳下去,成了柚葉胡椒煮牛肉湯!(我肖牛)」不免笑出來。嬤嬤瞪我:「還不快洗!」一缸子世態炎涼。 我躺在澡盆裡看漂浮的柚葉與符灰,彷彿看到半生勞碌裡綠色的愛與黑色的滅。想起母親在大熱天為我到處尋柚樹、摘柚葉,自覺不配享有恩愛。當澡盆裡多了一滴人淚、柚香縈繞肌膚之後,我歡喜的起身,卻發覺灰黑吹拂不去,黏了肉身。
一隻螢火蟲把夜給燒了──談喜劇 喜劇,乃是黑夜一般的人生曠野上,突然飛出的一隻,螢火蟲。 …… 所以,我說它像螢火蟲,愈小的孩童可以一瓶一罐地抓,抓到嫩嫩的小手掌變成透亮黃水晶也不稀奇,玩膩了,慷慨地放牠們走;人到中年,或許只剩可憐的一隻,像忽明忽滅的燈泡,合掌拘了牠,貪看流光又怕不留神飛了牠;到了老年,輕羅小扇早朽了,所有發光的東西也都成了煤渣。 一向對悲劇訊息的接收能力較強,雖然行年尚未老邁,對人生路上的閃光餘芒早就不信任。甚麼時候開始失去憧憬喜劇的心?很難翻出一件明確的紀事,可能源自天生本性。有些人見到花之未落、月之未缺,卻預備了流水心情,傷逝的新芽總是在春天埋伏。悲劇可以引領我們到悲哀巔峰因著人的無辜而流下乾淨眼淚,把生滅常變的生命看得更清澈些。悲劇也可以使我們與古往今來的人有了一種「親密連繫」,彷彿我正在排演他們演過的戲。 而在我之後的人終於有意天也會輪到,我常有一種感謝的心,當閱讀、聆聽到別人的悲劇故事時,感謝他們認真地演出,使我更清明地體會到人生的真諦;進而也期許自己能好好演出自己的人生劇本,讓未來的人拿到同樣的劇本時,不會驚慌失措,因為在不可竄改的悲劇戲碼裏,我們曾經無形地擁抱過。 相對於悲劇而言,喜劇是一種暫時的解放。我甚至不願意使用「喜劇」這兩個字,寧願稱它「悲喜劇」。相對於生命而言,喜劇可能是形式,悲哀才是內容。那些撰寫喜劇的作者,必定懷有悲天憫人的胸襟,既然人生荼苦,何不找個山洞,大伙兒嘻笑一番,暫時把等在外頭的豺狼虎豹忘掉,說不定能激勵向上意志,信仰人生仍有光明與圓滿,因此,如果要抵抗生命的悲哀本質,喜劇是最具叛逆力量的。 ……
兩牀毛毯 他是社區警衛,五年前就已經瘦得像一截沾雪老樹幹。他慣常沉默,不是因為上了年紀或脾氣古怪,而是一種自在清明的沉默:彷彿看多了人、嚐遍了事,知道人間事怎麼一回事,也就不需多言。 「看到沒,以後要用功讀書,才不會像他一樣當工友,知不知道!」「知道。」小公園裡,一個媽媽看他推著單輪推車到處整理廢園,趁機對小孩進行機會教育。 他沒聽到,但我想他知道。塵風不能蒙蔽玫瑰花園的丰采,烏雲倒影也不會改變河流的清澈吧!他沒有分別心,義務幫社區人家整理園子,尤其是那些未住人的荒院,他救活花木,默默布置社區入口的花圃,多餘的盆景就運到喜歡園藝的住戶門口,也不留話,他想有心人會懂得另一個有心人留在空中的氣息吧! 你無法報答他,當你發現門口的信箱太小老是塞不進雜誌,忽然被他的巧手改裝成大信箱時;當你發現搖搖晃晃地院燈也被旋緊時;當你又發現不知哪來的花木裝扮著你的花台時,你才知道你這麼個每天出門去斤斤計算的一坯土是無法報答巨巖的關懷的。 可是,不利於他的言語開始溢散。有人指責他只幫某幾戶理園子,有人說他年紀大了,社區需要孔武有力的人以維護安全……。真正原因是,他知道太多事情了,包括角逐委員會總幹事的兩組人馬如何明爭暗鬥,包括選舉時原本要用來賄選的金錢如何落入某人口袋,以及每個月有點奇怪的小工程帳目。所以,犧牲一個老警衛,是那撮人僅有的共識。反正,他只是個警衛。 就這樣走了,不知去處。直到有天,公司樓下的警衛伯伯說有人找我,就在警衛室昏暗的角落,我再次看到他。他說:從報上知道妳在這兒上班,今天有事得辦,從桃園上台北來,順道把東西帶來。年前回大陸探親,經過香港買了兩條毛毯,用不上,送妳們姊妹,冬天保暖。 「妳們姊妹,都是對社會有貢獻的人!」他誠懇地說。 我欣然接受。不只是收毛毯,是收一個長輩對小輩的祝福與期許,藉著這份期許,我知道不管在末世荒城也好,險惡行旅也罷,我這一生要找的尊貴之寶,其中一項叫做「人的尊貴與厚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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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文學賞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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