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魂

李毓勝/文

01、

一陣巨大的爆裂聲從我耳膜裡穿出來，不對！應該是從我的全身穿出來？巨痛！在皮膚每一寸間急速奔竄，有如千萬條皮鞭的鞭梢，從每個毛孔裡一下子猛然抽打出來。高熱在每個細胞裡瞬間沸騰，我覺得自己似乎化成了一團火球，在忽然爆炸迸裂時就已瞬間燃盡。

轟然一聲不到一秒鐘後，覺得自己爆開的剎那間所有細胞都被燒爆了？最後瞬間的一點意識中閃過一個疑問，我被雷打中了嗎？可是我是在室內啊？這股向四面八方爆開來的力量，既強猛且又巨大得無以從過往所有經驗中去找到比擬。

究竟發生何事？爆震的下一秒我已經忽然置身在太空中，除了孤獨沒有其他念頭。但很快地，我又不斷出入在很久以前的許多個「人間」裡，有如老式放映機故障，眼前影像閃得飛快，或快放，或停格，卻又時而處身在那些忽快忽慢跳動變換的場景中！角色有時是男人、有時是女人、有時是王者、有時是流浪漢。

不一樣的面容和身份，不一樣的國度和時空，不一樣的心情。但我卻清楚地認知到那些曾經全都是「我」！既是演員，也同時是觀眾。既經歷著主角當時的心情，也同時體會到場景中所有人物的各自心情，處身在一種完全無法用言語可以表達出萬一的奇特感知中。一秒前我還在一處新建工程的工作檯上，現在我置身在何方？！

多麼奇妙又迷惑的感覺，當場景快閃到我已無法承受的極速，我又即將再度經歷意識爆炸時，「我」就像高速轉動的脫水機內槽，在按下停止鈕後，槽軸再經幾個快轉後，就忽地戛然而止。萬籟俱寂，我靜靜坐在太空中，有遠有近的無數星球，充塞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在黑暗的虛空裡閃動著不同光度的光芒。有時一顆流星飛過去，有時一群流星雨掃過，甚至還有像打水飄般飄飛過去的流浪星體。

眼前遠方是一個像足球般大的類圓形星球，好美麗的星球！有一半沒入黑暗中，另一半正散放出明亮的湛藍色，間雜一些緩慢流動的白色煙霧。透過白霧；還可以看見上面密佈的一些暗藍或乳白的線紋。只不過剛才，我還不斷處在一種比閃電更快的跳動境象裡，而現在，我只是靜靜坐在虛空裡，除了孤獨，又多了一層緩緩浮上來；很深沉的悲哀感！

那些窒熱如火的沙漠、那些寒冷澈骨的冰原、那些讓人累到不行才能攀登的高山脊線上，那些深暗到不見任何光線；可以壓扁任何鐵器的深海裡，都有許多痛苦的幽魂被囚禁著。而人們的殺伐不斷上演著，所有生物的互相吞噬；不斷循環著。啊！好美麗的地球！可又是一個很可怕不斷轉動中的"大煉獄"！

為何一個這麼美麗湛藍的星球上；有著這麼多痛苦和哀傷不斷重覆上演、重覆嬗遞？人們只為著要搶奪一種叫做「錢」的東西，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甚麼？可是如果沒有這個東西，人又不能生存下去！所謂的「歷史」，只是在交換一種叫做遺傳的物質後，繼續在互相爭鬥和殺伐，並拱出一種叫做「榮譽」的虛無！這時看來是多麼地可笑至極！但如果離開那裡；我又能去到哪裡？

1970年10月的一個黃昏，我在台北陽明山中山樓興建工程的工作中；遭到高壓電電擊，事後除了頭髮被燒成硬梆梆的小卷外，身體其他處看來並無特別異樣，但我常態意識中的世界卻已整個崩裂幻變了！在我身體昏迷三天幾度停止心跳，又被醫生救回後我才知道，三天前，我在一座半身高的木質工作檯上，被四千多伏的高壓電打得飛出好幾公尺外。在那之後將近三個月，曾在我內裡發生過的恐怖經歷，往後只要觸及到那段記憶邊緣就會讓我感到非常戰慄！它和鬼怪片裡的那種恐怖情境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卻比那些更恐怖得多！

近年社會上很多新興教派或所謂"修靈"學派，不少人都汲汲於追求如何很快打開「天窗」(頭頂百會穴)。我認為在知性、修為和機緣都未俱足前，有這個企圖將是一件非常非常危險的事！因為我曾經經歷過「天窗」全開的境況，掉進一種極為混亂跳躍的時空境象中，精神片刻不得休息，那絕對是"生不如死"的境況！如果說人能夠活回來是件幸運的事，我毋寧說；在那起意外事件的三個月後，我的「窗頂」又得有機會完全關閉，才是一件真正幸運的事。

不像許多有過「瀕死經驗」的人剛脫體時；是浮在病房的天花板下看自己的軀殼。在那次事件中我沒有絲毫的猶豫顧盼，一脫體就立刻跳到太空去了。因此三次心臟復甦急救把我「召回」，都讓我感到非常懊惱！由於被救回前有些經歷過的世界太美麗了！有時是正在一大片一望無際的花園裡，那裡的花不但地球上沒見過，而且可以隨我高興讓它即興變個模樣。有時我正在天空飛翔，既不須要飛行輔助器，也無須翅牓，我只要有個意念想飛，我就已置身在天上某個世界了。

炫麗的天幕不但會有明暗變化，還會有色彩的轉化。有些色彩也是我在地球上從沒見過的，用所有顏料都不可能調製出那些顏色。原來所謂的"生"；世人能看得見的一切，較之許許多多其他世界而言，其實是多麼貧乏有限的。每當我覺得自己愈來愈輕、愈來愈快，但絲毫不覺匆匆時，我就忽然被「召回」，有個無形的力量似乎並不希望我跑到天外更遠處，而愈來愈慢速的行動力，正是我們這個世界共同存在的限制，所以每當我們在生活中感到無助時，都會有著心情的沉重感！

在回陽復生後我才知道，三次被召回；都是醫生正在對我進行心臟復甦急救。掉回這個狹窄笨重的軀殼裡面，當時覺得就像活人被封進棺木，非常的窒悶、困縛，讓我非常生氣！但剛「回封」時我的體力還很衰弱，莫說開口罵人，連張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我只能蜷縮在這個乏力的軀殼裡面，等待養好體力後再逐漸讓靈魂抽脫出來。

從虛空回到現世連續三次後，我才終於定住魂魄回歸人世，但"活回來"的初始只有深重的沮喪感！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裡，我必須很努力再創造一層看不見的帷幕，把那驚世一瞥過的天外上界完全忘懷；並完全隔絕。也許，這樣的情況就是我們所有人在來到這個世界前；都曾做過的必要動作或程序？而現在我們對"過去的事"全都忘記了。

未完待續～

You’ll Feel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