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底,美國以涉伊朗石油交易為由,將中國恒力石化等5家民營煉油企業列入「特別指定國民清單」(SDN)。這是最嚴厲的金融制裁:資產凍結、交易禁止,連帶次級制裁風險使金融機構避之唯恐不及。例如香港前特首林鄭月娥等被制裁官員,連銀行卡都無法使用。
此舉被視為是川普總統5月中旬訪華前的極限施壓籌碼。但幾天後,中國商務部首次啟動2021年頒布的《阻斷外國法律與措施不當域外適用辦法》,明確境內任何個人與實體「不得承認、不得執行、不得遵守」外國不當的域外適用措施。中方打破元首會晤前擱置爭議的慣例,在川普專機落地前即發布禁令,意在打破「美方施壓、中方讓步」的舊模式,為談判贏得主動權。
隨後,彭博報導了兩起在審案件:今年2月,海越能源在上海起訴花旗銀行,指控其將2700萬美元資金轉交美國財政部海外資產控制辦公室(OFAC);3月,又在北京起訴摩根大通,指控其凍結約1347萬美元匯款,對方在SWIFT電文中稱是依OFAC指令。巧合的是,花旗與摩根大通的CEO均隨川普訪華。
高層互動風光背後,跨國企業陷入典型的法律衝突:遵守美國制裁,面臨中國法下的訴訟與賠償;遵守中國禁令,則面臨OFAC制裁、資產凍結、美元清算被切斷。
川普訪華結束後,中國「阻斷禁令」並未撤銷或暫停,但也不違背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新定位。中方立場明確:若美方繼續制裁,堅決反制;若願緩和,也會穩定開放。這為雙方確立新關係框架創造了籌碼。
川普15日離華當天,中國依據新頒布的《反外國不當域外管轄條例》(國務院令),首次認定歐盟對中企的調查構成「不當域外管轄」。這標誌著反制法律體系從「辦法」升級到「條例」,法律根基更穩,從國際法層面否定他國單邊措施在中國的效力。
不過,就美國針對香港官員的 政治制裁,中方近期並未發布新的阻斷禁令,行動上保持克制。川普訪華後,中美同意暫停18個月對晶片、稀土的「對等出口管制」,建立溝通機制。雙邊關係雖緩和,但要徹底解決美方「隨意制裁企業」等問題,仍需時日。
那麼,中國「阻斷禁令」是否終結了美國單邊制裁時代?答案恐怕是為時尚早!美國制裁的核心根基並未坍塌,人民幣國際化與CIPS跨境支付系統仍未顛覆美元主導地位與SWIFT體系。只要全球貿易仍主要以美元清算,美國制裁的威懾力就依然存在。
真正可能帶來深遠影響的是全球多邊協作。歐盟早在1996年就有類似阻斷條例,加拿大、墨西哥也有。中國此次行動的意義在於,以自身體量和市場影響力,為國際社會共同抵制單邊霸淩提供了大國制度化實踐範例。若更多經濟體加入,美國單邊制裁的全球執行力才可能被結構性侵蝕。
一次禁令無法一蹴而就終結美國單邊制裁時代,但在美元主導的體系中,它悄然改變了遊戲規則,無聲撕開了一道制度性缺口。當對手發現揮舞大棒的成本大幅增加、坐下來談的相對收益提升時,「阻斷令」作為法律化的博弈手段,便實現了其最重要的戰略價值。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金融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