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適逢故總統蔣經國逝世 38 週年,值此國內黨爭無序之際,緬懷蔣任內安定治國遺風自然蔚為風潮。多年來,社會對蔣經國的歷史評價多為功甚於過,其任內台灣經濟起飛、解嚴開放民主、同意反對黨成立,皆是無可抹滅的功蹟。然至為遺憾者,蔣的接班真相至今猶謎,何以最後選擇李登輝?各種流於理想性或意外促成的論點,實難讓事實就人性與現實環境達成一致的理解。

要理解蔣經國的接班邏輯,首先必須打破一個迷思:他並非一開始就打算將權力交給台籍人士。1970 年代,蔣經國推行「吹台青」政策,究其本質乃是為了在國際孤立的困局下,鞏固國民黨政權的合法性。在早先,蔣的接班想定仍是朝蔣家第三代、尤以蔣孝武為主展開布局。然而 1984 年的「江南案」粉碎了這個美夢,在美國壓力下,蔣被迫宣布「蔣家人不能也不會接班」。傳位於子之路既斷,蔣經國面臨殘酷抉擇:在「外省老臣」與「台籍親信」之間,誰更能保全他的身後名聲與家人的安全?

在傳統權力交接架構下,最危險的往往不是敵人,而是與前任權力基礎高度重疊的「圈內接班人」。若由王昇、李煥、俞國華或郝柏村等外省集團人士接班,他們在官僚、軍隊、黨部與情治系統根基深厚,為了樹立新威信,極可能透過「去神格化」或「撥亂反正」來展現其權力取得的必然性。歷史屢見不鮮:赫魯雪夫否定史達林、鄧小平否定文革,皆因接班人的合法性必須建立在「前任做錯了」的基礎上。對蔣而言,晚年推動解嚴、開放報禁,對保守外省集團是「動搖國本」,一旦他們接班,極可能將改革定調為老邁昏庸的誤判,甚至為了轉嫁民怨,將威權體制的黑暗面全數歸咎於蔣家。

要理解這種權力邏輯,歷史有一個顯明的對照案例——宋高宗趙構。高宗在繼嗣斷絕後,放棄了血緣近親的太宗一系,轉而選擇了血緣疏遠、早已邊緣化的太祖後裔趙昚(宋孝宗)。這絕非偶然,而是趙構深知自己當年的「和議、殺岳飛」極具爭議,若由強勢的太宗系子孫繼位,極可能為了樹立新朝威信而對他進行政治清算。

因此,對趙構而言,選擇一個「無根」的接班人,其合法性完全源於現任者的恩庇。皇位對趙昚來說是天降甘霖,他必須以極致的孝道來守護高宗的身後名,這才是趙構能安全下庄的真實目的。

同理,蔣經國選中李登輝,亦是看準了李在黨內孤立無援、毫無根基的本質。李登輝身為台籍技術官僚,在老臣盤踞的叢林裡是個局外人。他的權位全由蔣破格拔擢,因此他若要坐穩大位,唯一的合法性來源就是緊抓著「蔣經國傳人」這面大旗。這正是最可靠的人性保險:唯有保住蔣經國的名聲,李登輝才能保住自己的權位。

蔣經國不讓外省人接班,並非不愛同僚,而是他清楚在殘酷政治下只能相信人性,而非人品。他看穿了威權體制的殘酷——唯有將權力交給一個「必須依賴自己名聲」的人,才能避免身後清算。對此,蔣理智地用外省集團的政治前途作為祭品,換取了台灣社會對蔣家「開啟民主」的最終寬容。

這是一場冷酷的政治交易,也是高明的政治藝術。李登輝後來的「寧靜革命」或許超出蔣的預期,但若沒有蔣當年的布局,台灣民主化恐怕難以避免舊勢力的血腥反撲。蔣經國在病榻前的最後一局棋,雖然犧牲了外省集團的利益,卻為台灣、也為他自己贏得了一個平安謝幕的機會。

儘管動機如此,但蔣經國終究是用自己的謝幕,換取了族群融合;用家天下的終結,換取了民主化的開端。這是一份「功在黨國,利在千秋」的遺產。所謂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或許正是如此。

(作者為自由撰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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