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天津戲劇博物館,紅綢遮身,探手入懷,一摞魚缸便「憑空」現身。水紋輕晃,金魚擺尾,銀鱗閃過。圍觀者愣了半拍,隨即笑聲起落:這缸魚從哪兒來?

「這套叫《金玉滿堂》,是典型的大戲法,也叫『落活』。」戲法代表性傳承人肖桂森告訴中新社記者,戲法講究的不是嚇人一跳,而是把綵頭一件件「請」出來:魚先來,寓意「有餘」;隨後碟盤、海會、火盆接續登場,熱鬧越疊越滿,才有「金玉滿堂」的好口彩。

在天津,戲法從來不是「沉默的技藝」。肖桂森說,舊時津門戲法多二人搭檔,「說得好,才變得妙」。如經典節目《鴛鴦棒》,若只求手快,三兩下便了結;可若添上尺寸拿捏、節奏把控、話語牽引,便能延展成十來分鐘的一台好戲,讓觀眾在笑聲中心服口服。

天津素有「戲法窩子」之稱,昔日戲法藝人大多在茶館、廟會與園子「撂地」。觀者四面圍合、近得不能再近,逼得手上功夫必須利落,嘴上功夫更得機靈。觀眾越是懂行,藝人越要在談笑間將機關一一掩藏,熱鬧在眼前,門道卻在袖裡乾坤。

肖桂森十六歲與戲法結緣。在師父王殿英的表演中,他第一次見到「水碗變魚」「平地拔杯」等絕活,心中如被火苗點燃。「邊說邊變,東西一件接一件,就像生活裡憑空長出了驚喜。」此後,他請求父親帶其拜師,踏進王家門便再未離開。

戲法的道具往往是樸素的生活器物:茶碗、火盆、魚缸……越是尋常,越顯功力。肖桂森說,大戲法一件大褂「全在身上帶著」,變出來的卻偏偏「怕磕怕砸、溜光發滑」,還要帶水、帶火、帶魚;小戲法則講究「快、脆、帥」「口彩相連」,近景手彩在觀眾眼皮底下走招兒,稍有遲疑,破綻立現。

與西方魔術相比,肖桂森強調中國戲法的文化根脈。「戲法演的是中國人的符號,講的是中國元素的敘事。」一頂帽子可化出身份百態,一套《六連環》能演繹牌樓、烏紗、元寶等多重意象,孩童看個新鮮,大人品出深意,「笑過之後,便懂了其中講究」。

在肖桂森看來,戲法自有其方圓:不追求「讓飛機消失」的宏大幻覺,而是借語言、身段與手法,把民間的審美與智慧演給人看,「這裡面藏的是老百姓對日子圓滿、生活富足的樸素嚮往」。

2025年12月26日,肖桂森在其工作室展示傳統中國古彩戲法「三仙歸洞」。 中新社

肖桂森回憶起隨天津雜技團赴德國、奧地利、瑞士、日本等國演出的經歷,紅綢無風自動,金魚倏然游出,不同語言的驚呼與喝彩在場內迭起。儘管外國觀眾未必懂得中文裡的「口彩」之妙,卻依然被那指尖流淌的生機與喜氣所觸動。

如今,戲法的舞台不再限於茶館與廟會。肖桂森走進多所學校設立傳習工作室,帶著徒弟開展講座、展演,也將一些瀕臨失傳的節目重新整理搬演。綵燈、魚缸、火盆依舊「憑空而來」,卻在現代劇場的光影中煥發新生。

為了讓更多人「找得著、看得懂」,這位年近七旬的戲法匠人又埋首燈下,潛心著書,既分析節目技法,也梳理歷史脈絡,講天津戲法的特點與生態。

戲法2011年入選第三批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肖桂森說,這門手藝最怕的不是被看穿,而是被遺忘。只要還有人願為那一尾「憑空而來」的金魚駐足、驚歎、會心一笑,這份古老的吉慶與靈動,便仍會在時光的長河「游回人間」。(周亞強、王君妍)

(本文來源:中新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