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荒謬政府標案 看民主危機

民主政治最昂貴的成本是什麼？答案從來不是選舉，而是人民在一次次失望之後，是否還願意再相信一次。

近日引發爭議的國防部軍備局「九公厘手槍彈」採購案，把這個問題再次推到台灣社會眼前：三百五十萬發子彈、四五五○萬元標案，得標者卻是一家原本從事菸酒、食品與五金批發的公司，只在標案前半年新增彈藥輸出入項目，便堂而皇之成為軍用彈藥供應商。

如果這只是一次疏失，或許還能歸咎於官僚判斷不周；但當同一套劇本在不同部會、不同品項、不同年份反覆上演，例如小吃店做快篩、室內裝修商賣炸藥、賣鞋的掌握子彈底火、茶行維護軍事伺服器等，則荒謬就不再是偶發事件，而是制度正在獎勵某種行為模式。

更令人挫折的是所謂的「事後世界」。民眾最常問的是：這些案子最後是不是都不了了之？答案其實殘酷而分裂—只要涉及偽造文書、詐欺或假貨，司法往往會重拳出擊；但更多荒謬恰好落在灰色地帶：代理授權是真的、產品勉強驗收合格、程序形式合法，於是只能「查無不法」。這不是司法失靈，是制度設計把大量「不合理」排除在法律責任之外。

荒謬的政府標案這麼多，並不是因為台灣突然出現大量跨界奇才，而是因為我們把治理的嚴肅性，交給了最容易複製的東西：紙。只要文件齊備、資格勾選完成、流程跑完，能力、專業與責任就被擠到制度邊緣。治理於是變成一種技術性的卸責：風險外包給社會，責任外包給程序。

聯合國的肅貪研究曾提出過一個冷酷卻準確的公式：貪汙＝裁量權＋不透明。當政府握有龐大的資源分配權，又能在不透明的程序中自行解釋規則，腐敗就不必現金交易，會自然演化為一種「看起來沒人犯法」的政治經濟結構。

於是，社會開始盛傳各種說法—裙帶資本主義、政治寄生、利益共生、找人頭、換殼公司、為選舉綁樁把標案交給自己人。官方最常見的回應是：沒有證據，都是陰謀論。

更嚴重的是，監督體系正在集體失能。在野黨的揭弊，經常淹沒在政黨對立的噪音中；媒體面對高度專業化與資訊不對稱，只能追逐零星片段；公民團體既缺乏調閱權，又要承擔法律風險，往往只能指出問題，卻無力撼動結構。結果是：權力高度集中，責任卻拆解到無人承擔。

在這樣的環境下，一個極其危險的制度誘因自然成形：為惡的誘因，大於被抓到的風險。只要文件齊備、程序跑完，即便結果荒謬，最壞也不過是行政檢討；真正會被追究刑責的，只是少數踩到明顯紅線的人。制度於是悄悄傳遞了一個訊號：不要做得太明目張膽，其餘都算安全。這不只是浪費預算，而是對國家未來的系統性傷害。

民主政治的正當性，從來不是靠「法院尚未定罪」來維持，而是靠制度能否讓人民不必懷疑。從雞蛋到軍火，國家被收割的從來不只是金錢，而是人民對民主治理最後的耐心。如果制度繼續讓權力與利益在不透明中共生，那麼下一次選舉，人民或許還會投票，但不再相信能改變什麼。那，才是民主真正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