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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深處有和春
2011/11/08 06:54:34瀏覽408|回應0|推薦2

撰文 獵人  攝影 李金城

  和春坐落在博平嶺山脈東北延伸支脈之中,位於華安與漳平永福鎮的交界處,它的西北面有一座海拔一三六三米的牛古侖山。山上雲霧時常騰起,千奇百怪,變幻莫測,太陽底下的萬物,也變得頑皮起來,躲躲藏藏,林木青翠,群鳥和鳴,杜鵑花像彩雲似得的隨意渲染,置身花的海洋,凡間俗事釋然,讓人覺得自己也是一株小樹,分享這難得的春光。往西北望去,福田村、馬坑鄉全景盡收眼底。山中有村,村中有林,林中有田園,田園之中有雲霧,真是白雲深處有人家。倘若聯想更遠一點,這不是人類與自然水乳交融而成的五線譜嗎?
  如果把群山看成是一片片葉子,那麼和春這個盆地就像是一個小巧的葫蘆,儘管它海拔有一零三零米,面積有五平方公里,但掩藏在莽莽群山之中,立顯微不足道,這個「葫蘆」一不小心就被世人所忽略,不過開發和春的鄒姓祖先發現了。
  傳說元末時期,漳平永福鎮(陳村)鄒姓出了一位姑娘,她不但容貌美麗,而且身上流出的汗也是香的。皇帝聽到讒言後,就傳旨招她進宮為貴妃,鄒姓人家是有骨氣的,他們不慕榮華富貴,尊重香汗女不進宮的決定。香汗女上吊自殺了,鄒姓人家連夜逃亡。聽到這個傳說,我想當今那些傍大款附權貴的時髦女不應感到羞愧嗎?鄒家三兄弟一個人走到草鞋破的地方安家;一人走到籃框繩子斷、鍋掉落的地方安家;結果老大抱著雞走到雞叫的地方,也就是和春安家。這些傳說很輕鬆很神奇,但實際並非如此。因為他們只能往人煙稀少的地方逃亡,林草茂密,蟲豸出沒,隨時都有迷路和死亡的危險。
  激起我到和春村走走的理由很簡單,和春村是漳州地區海拔最高的行政村。
  途經灰硿村的山路變得險峻起來,就像一條腰帶嵌入山腰。我們車就像展開隱形的翅膀在林間雲霧中穿梭。頭上是高山白雲,幾步之外便是上百米深的峽谷。險峻的還在後頭,從灰硿到和春的山路幾近「之」字形,而且狹窄難行,倘若遠遠看到有車迎面駛來,下山的車就得先找個比較開闊的拐彎處停下來,禮讓上山的車。這段路只有短短的六公里,但倘若步行,恐怕得花費大半天光陰。站在頂格山往下眺望,你就會恍然一夢:所走過的路竟然像原地踏步,只是升到半空中。難怪人們都驚呼為「閩南天路」。
  我不由感慨萬分:偏僻不在距離的遠近,而在難以企及。
  也許在以前,這裡本沒有路,只是「走的人多了就變成了路」。一首當地的歌謠:阮娘嶺腳哥領頭,未到半嶺汗就流;若有好風吹得到,好去為哥解心頭……唱出了「汗香女」的溫柔多情和天路難行的感慨。不過他們心中對未來的和春充滿了願景,生活艱辛點,但少了暴政、少了戰亂、少了喧囂,擁有藍天白雲、山花爛漫、泉水叮咚,夫復何求!這個被世人所忽略的小盆地,從某種意義上說,何嘗不是上天贈予鄒姓祖先的寶葫蘆呢?因此沒有路,也要走過去!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轉過山頭,涼爽的微風徐徐吹來,一個村莊隱約呈現在眼前。遠處紅的是山花如彩雲,綠的是林木深秀如錦緞,白的是燈煙是山嵐霧氣;近的是雞鴨奏鳴鄉間小曲,田間往來種作,黃髮垂髫怡然自樂;牛古侖山就像一位慈祥的母親伸出雙手呵護著和春,屋頂上是清翠的毛竹宛如絲帶飄揚著,房子就像是一個個老人在回味苦樂年華。這樣的顏色協調,動靜結合,層次分明,不就是一幅或明或暗、如夢似幻的山水國畫嗎?
  從地理學的角度說,因為和春的海拔高,氣溫比平均城市要低六度以上,所以夏天很涼爽,根本不太需要風扇和空調,是個避暑的好地方。盆地相對來說比較閉鎖,不易受外界的侵擾,就是當今的「舊村改造」之風也還沒有吹進和春。因為和春幾百年來,變化不大。這裡很少有當代風格的建築和現代化的設施,每座房子都有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底蘊,那深黑色的磚瓦看慣白雲蒼狗,在歷史的天空中靜默,我們彷彿走回明清時期,被古老的氣息所熏沐。是的,面對這個寶葫蘆,時光的腳步怎能匆匆邁過?
  村莊是如此古老,隨便一草一木,都是無價之寶。據考察,村裡有古樹木二十多棵,較名貴的有九棵,被譽為「九大王」,他們是:紅豆杉王、福建柏王、羅漢松王、桂花樹王、杉木王、杜鵑花王、茶樹王、杜英王、含笑王。這些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古樹木們,飽經風霜和風雲變幻,卻依然孕育出那不老的綠意。撫摸那嶙峋的樹皮,任何人都是十足的年輕和稚嫩。村民們更是把它們當成自己的長者加於細心的照顧。是啊,這些古樹見證和春村開發和繁盛,如今也該好好安享晚年了。
  有關土樓建築的論述很多,我想夯土成樓最主要的目的是防「兵匪」之紛亂。在我們欣賞這些建築奇觀時,恐怕要想到每一座土樓背後的心酸故事吧。鄒姓祖先也許避元時亂而走進和春,但倘若外世真的紛亂,恐怕「桃源」也未必能倖免。和春現存的土樓有五座,每一座恐怕是先祖們飽受紛亂之苦才修建的吧。其中修建於清末的引慶樓,引起我的關注。那就是大門的上方,有兩個斜對大門的射擊口,這是其他各地土樓所未出現的獨特設計。單從這點來看,鄒姓先祖們比其他人更高潮,考慮更週到。斜射擊口,也說明這裡曾經出現了熱兵器的紛亂。我想在這麼偏僻的地方,紛亂竟然輕而易舉地翻越重重大山,可見其殘酷和慘烈,「寧為太平犬,不做亂離人」道出亂世裡的無奈心聲。
  防「兵匪」須要提前預警。聰明的和春人早在元明清時期,就在能夠俯瞰四週的牛古侖山上設立烽火台,甚至在抗日戰爭時期,它也成為中美合作哨所。如今烽火台走進歷史,黯淡了刀光劍影,任人傾聽它無聲的吶喊。
  村中有座修建於元末的聖王廟,建築風格和規模大小與閩南地區的宮廟沒有多大的差異,但裡面祭祀的主神不是閩南地區的任何神仙而是南宋的客家狀元鄒應龍。客家人雖屬於漢民族,但他們有獨特的習俗和語言,在唐宋時期由於戰亂饑荒等原因,他們由北往南一路闖蕩而下,被譽為東方的「吉普賽」人。但是面對村中黃髮垂髻熱情的問候,那種親切地道的閩南鄉音,我簡直不敢相信他們竟然是客家人。同行的著名攝影家李金城先生和村裡的鄒振樺書記點頭微笑,說和春人確實是操著閩南語的客家人,也是鄒應龍子孫後代。
  和春東洋山下有座龍興堂,據說它是邱姓人家的祠堂。從廟前的台階到廟裡的石柱礎、石蓮花香爐,到整體長條的石佛座,都是典型的元代風格;屋頂木構卻是明代的;橫梁上的彩繪又具有清代的特色。如今,這裡沒有邱姓居民,只剩下龍興堂空對門前隔路相望的石拱橋和橋下潺潺流水,回憶昔日的輝。可見這裡最早的村民還不是鄒姓人家。鄒姓祖先或許是逃亡的需要,他們在和閩南人打交道時,改說閩南語;從地理學的角度說,和春位於客家人和閩南人的交匯處,生活方式和起居飲食肯定受到影響;從客家人的精神特點來說,他們善於吸收外來的精華,讓自己更好地生存發展。總之鄒姓人家被閩南人同化了不少。比如他們的房子也帶有閩南建築風格——屋脊有燕尾翅;他們也忘記釀造客家人的糯米酒;甚至忘記他們的客家話。一副對聯也透露些端倪,藏在修建於明朝的崇遠堂,內容是:崇重先型自古曳裙呈舞雪,遠遠來孝從今吹律播和春。由此可見,鄒姓祖先在這裡經歷了怎樣的辛酸蛻變,繁衍壯大。  和春人自己的言談舉止越來越接近閩南人,但他們的精神信仰沒有變。隨便走進富有閩南建築特色的老屋裡,裡面供奉的是自己的祖先,不像閩南人家供奉各種神仙。閩南人,信仰巫祝和鬼神,甚至連「上了年紀」的榕樹也當成神仙來膜拜。客家人骨子裡信仰自己的祖先,認為求神問佛不如拜祖先。如果說有資格成為神仙的,那只能是他們的祖先。每年的農曆二月初六和七月二十七日,村裡都舉行盛大的祭祖廟會。村民們連同返鄉祭拜的親人都穿上節日的盛裝,舞龍舞獅、鳴鳥銃、放焰火、走古事、遊龍藝來祭拜祖先,祈禱來年平安、五穀豐登。這就是典型的「衣冠簡樸古風存」的客家習俗。長美堂有副對聯道出了和春人的精神信仰;讀聖賢書方成善士,守祖宗志乃是孝孫。正因為骨子裡有客家人優良的傳統,所以他們不管走到哪裡,不管生活方式如何變化,甚至放棄他們的客家話,他們都不會改變客家人的身份。
  鄒姓祖先走進隱藏在大山中的寶葫蘆,但他們並不想「遂於外人間隔不復出焉」,還是希望子孫後代能夠走出這個偏僻的地方,去茫茫人海裡有所作為的。半山腰的茶園中有座「懸棺」,傳說是鄒姓遠祖「珍珠公」的母親的壽器,安放在一座小屋內。這位偉大的母親敢於顛覆「入土為安」的傳統,各種說法都有,但我更願相信這種說法:她希望魂靈能看到和春的繁盛以及目送子孫走向遠方。這具古「懸棺」依然完好無損,發出暗桐色彩和令人肅穆的氛圍,把數百年空洞的時間概念以直觀的形式展示在遊人的眼前,讓人遐想萬分。
  和春這個寶葫蘆讓鄒姓祖先有了立足地,但發展空間畢竟太小了,不走出去,總有一天會人滿為患;另外他們身上澎湃著客家人的血液,那種潛在的闖勁永遠不會消失。因此,一代代和春人走出這個偏僻的小盆地,四處扎根繁衍。從元代以來,大部份鄒姓族人陸續從這裡分香遷徙至華安的新圩鎮、華豐鎮、高安鎮、廣西容縣以及台灣和東南亞等地。
  祠堂便是外出族人留給和春的獻禮,告誡子孫即使人在他鄉,也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根在和春。村裡共有修建於明清時期的祠堂二十五座,數量之多、密度之大、相對古老,這些特點在閩南地區來說是絕無僅有。這裡的祠堂別具韻味,在建築格局上很值得賞析,祠堂的前邊幾乎都有一個半圓形的小池塘,後面都種有挺拔的毛竹小林。不說風水如何,也不管它的實際功用,單從居住的環境來看,就已經讓人賞心悅目啦。池塘像一面鏡子,倒映著美麗的祠堂和毛竹林,這樣祠中有池,池中有祠,渾然天成。請教鄉夫野老,這些古老的祠堂霎時生動鮮活起來,那輝煌的歷史和美麗的傳說像孔雀溪水一樣甜美綿長。
  最值得一遊的是安仁堂。它雖然有些老舊,但是散發出來的滄桑感和古老的魅力,讓遊客留戀往返。堂內木雕、彩繪、壁畫歷經歲月的撫摸,依然精緻完美,生動逼真,高超的藝術成就讓人嘆為觀止。特別是屋頂木拱下十六隻木雕獅子,形態各異、栩栩如生,幾百年過去啦,依然齊心協力地拱起一方晴空。祠堂後面的竹林中,蹲著一對石獅,回首擺尾、互為逗趣,極具鮮明的明代雕刻風格。四週的新筍像比賽似的競相破土而出,歷經幾百年春天的石獅依然忠心耿耿地守護著祠堂,讓外出的子孫能安心在外拼搏。
  如今,和春人還在以各種方式「走出」家鄉。
  總人口不到一千三百人的和春,在外奮鬥的人就有四百多人,其中不乏佼佼者,如:在廣東梅州開廣告和房地產公司的鄒林江,從引慶樓走出來的在北京經商的鄒李賢等。年輕人也爭氣,在二○一○年,和春就走出了十個本二以上的大學生,這是他們守祖宗志讀聖賢書的收獲。
  我開玩笑地問:「走出去的都是精華,那留下來的怎麼樣?」鄒書記回答說:「也是精華。」我們一起去拜訪了農民畫家鄒嘉湖老先生,鄒老今年八十五歲,目聰耳健、精神矍鑠,去年他的《梅雀迎春》在北京畫展榮獲金獎,作品也收入《中華民間文化記憶作品選集》裏。我們也順道拜訪和春村的榮譽村民——著名山村老攝影家李天炳先生,他的自然光一整套拍照、沖洗技術,世上罕見。一九九七年他被基尼斯總部授予「世界上用自然光拍攝、沖洗底片、晒放照片時間最長的人」;二○○九年他被中國文聯授予「從事新中國文藝工作六十週年」榮譽證書和證章。雖然人在和春,他們的名聲卻走出了和春。在這「窮鄉僻壤」裡竟有大師級的人物,看來和春人不簡單。後來我從李金城那裡得知,鄒書記本身也富有傳奇色彩。他念完中專後被安排到林場工作,卻辭職去闖世界,事業有成後又回到和春,如今擁有大專學歷的他專心打理家鄉的「一畝三分地」。當他把如何打造和春鄉村遊的規劃擺在我眼前時,我終於明白了他美好的願望——讓和春也「走出去」,讓世人熟識和春。
  在這裡對月細品高山茗茶,聆聽孔雀瀑布少女般的歌唱,體會農家的悠然和寧靜,不啻是一種享受;以「讀聖賢書」的眼光來看,和春更像一本珍貴的古籍,品讀它的文化底蘊以及和春人的精神,可能有意思不到的收獲了。但是時間匆匆、俗事纏身,我這個遊客也得「走出」寶葫蘆了,借王觀送給鮑浩然的詩句話別: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

附图:合春人家(上);孔雀瀑布、崇远堂(下)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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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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