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倒點，右倒點，上搖搖，下搖搖，上下搖搖，一杯酒就成了。有酒，有飲料，還有冰塊，喝起來是什麼味道呢，反正有酒的味道，所以就叫酒。新鮮，稀奇，熱鬧，吸引眼球，吸引人氣，所以才哄得住場子。

夏天，小城熱，店子更熱。穿街過巷，穿堂入室，穿來穿去，找尋的就是這一口熱鬧。

長江與永寧河交匯或擁抱，川南小城納溪，依山依水而建。因地形地貌，街是小小的街，巷是小小的巷，橫街縱巷，上上下下，密密麻麻，左左右右，老房老屋，青瓦紅牆青石板，有味道的川南民居古色古香建築群落。就在那些街與巷之間，有店有鋪，有門有面，有坊有屋，味道與煙火裊裊而起，隨風而舞，張揚着味覺與視覺的觸角。永寧巷、百梯巷、麒麟巷、打漁巷，建設街、順河街、大河街、西林街，大碼頭、上碼頭、中碼頭、下碼頭。聽着這些街與巷的名字，就知道小城與山水緊密相連相系。

雞尾酒進入小城的時光，那是一石擊起千層浪。什麼什麼酒呢？誰呀誰呀誰？雞尾能成酒？雞尾和酒聯繫在一起，哪是個什麼味道？嘗嘗，得好好嘗。嘗，就不怕你不來嘗。來了，嘗了，新鮮了，稀奇了，那才留得住客。進了店，看了位，落了座，看錶演。調製雞尾酒，那就是一場表演。調酒師或是服務員，裝扮得花枝招展，一個個長得精神，服務熱情得都讓你不好意思離開。倒酒的動作，搖瓶的姿勢，加料的技巧，來來去去，搖來晃去，加速，精準，滴水不漏，各色燈光下，看得人眼花，看得人入神，看得人拍手叫好。台上熱鬧，台下熱鬧，櫃前熱鬧，櫃邊熱鬧，一個場子都被熱鬧哄得火熱。

夏天伏天，就是熱的海洋。街邊熱，巷尾熱，河邊熱，坡上熱，早上熱，中午熱，晚上還是熱。黃昏時分，熱還沒有消退的跡象，那就沿着街頭巷末走走。鋪里店裡，屋裡門裡，館里樓里，熱火朝天。小城雖小，可是滿滿的熱熱鬧鬧的人氣。納溪是一座較早的工業城市。化工廠、火炬廠、研究院、建築公司，生產化肥的、生產酒的、生產糖果的、生產農藥的，搞建設的、搞銷售貿易的、搞運輸搬運的、搞賓館酒樓的，挨街挨巷都是。有些廠有些院有些企業，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名氣就響動了國內外。城市因產業而興，這句話一點不假。沒有產業，能聚人嗎。沒有人，能建城嗎。一座沒有人氣和產業的城市，早晚是一座空城。空城計好唱，空城的日子不好過。說大點，就是一座“廢都”。

趁着夏天的熱穿街過巷，直奔那個老廠子。那個老廠子早年是個絲綢廠。眯着眼，聞着味就去了。聽人說，早年，廠子可不小，一千多號人。絲綢行業，女的多，男的少，那就更吸引人了。雖然，後來絲廠經不住市場的風浪，垮了。廠子垮了，人氣可沒垮。順着永寧河，一條巷子仍然熱鬧。有酒館酒樓，有豆花飯店，有涼菜滷菜攤子，有燒烤夜宵，還有酒吧夜場。那年月那年紀，找的就是酒吧夜場。有那麼一杯雞尾酒的熱鬧，當然得去。下了班，一大把年紀了還是單身漢一個，去哪裡混時間呢。夜長夢多，日子難熬，不可能望着天空數星星呀。再說了，看電影，一個人去，多沒勁。打紙牌摸麻將，沒那個興趣。能進進出出小城的不夜場，嘴巴說起來都是滿滿的味道。

雞尾酒到底是個什麼酒呢，我就想鬧個明白。白酒啤酒紅酒，我輩雖然不入流，但也喝過嘗過醉過。米酒苞谷酒高粱酒，我輩來自山野小村，從小剛滿月時就被大人沾着筷子試過開過口。雞尾到底能不能成酒，迷，真是個迷。看了些書問了些人見了些事，聽說那雞尾酒還真跟雞尾有關係。那東西來自國外。起初時，調酒，真是用的雞尾或雞翅膀上的毛攪拌的。那雞尾酒的味道，卻是跟雞一點關係都沒有。用釀酒制酒的行話來說，雞尾酒就是調製或勾兌的混合型酒，或者就是一種飲品。酒倒多了就是酒。飲料倒多了就是飲料。不管是酒還是飲料，總之有酒的味道，你不得不把它叫着酒。

酒，好喝。度數不高，烈度不大，不燒喉不上頭，要是渴了，一大杯瞬間就能下肚。一大杯酒下肚，瞬間就有人哈哈哈大笑。還雞尾酒呢，一看你就是個菜鳥。喝這東西，哪有這樣喝的。得品，得慢慢品。你看那些先生小姐姐的，品得多有味呀。兩個手指輕輕拿捏着杯腳，先用鼻子尖尖臭臭，用兩瓣唇邊邊嘗嘗，再用嘴巴輕輕碰碰，多有文化多有氣質多有風度。我看你就是口渴了進來喝水的。這話一出，說得自己就是個跑攤賣葯耍把式的粗人。自己本來就是個粗人，夜裡找不到混的才進來坐坐嘛。坐着坐着，就坐起癮了，天天都想來坐坐。拿起酒杯，也想捏着半個杯腳子搖來晃起，耍一個風度。丟人了丟臉了不是。耍一手，差點把杯子都掉地上了。杯子掉地上是小，臉掉地上，再被人踩上一腳，那就大了。那就坐着，靜靜。靜靜地坐着，看錶演看熱鬧看人來人往，又花不了幾個錢，多好呀。

坐在小酒館的邊緣，透過那些淡藍色的玻璃窗，看着滿天星斗或是雲雨翻動。有夜月星光，有彩虹霞光，有城市燈光。天上人間，上街下巷，水邊渡口，那些人來人往或空如天街鬼市。有時想起，我是誰，誰是我，來自哪裡，去向何方。只與一杯雞尾酒對語，夜即是我，我即是夜。天有多大，地有多美，只有自己知道。小城與水，誰又分得清誰是水，誰是城市。就像那杯雞尾酒，誰又說得清楚是酒還是水呢。佛即是我，我即是佛。能在一座有着時間記憶的小城裡，走上一程，喝上一杯，剃除塵世與城市的凡塵與煩腦，足矣。

世間多少事，酒不醉人，人自醉。就像手裡的一杯雞尾酒，搖着晃着，飲着品着，慢慢入喉，就是好味道。

夏天，雞尾酒的夏天。好多個夏天，都被一杯雞尾酒一次次洗滌着內心。熱也罷，涼也罷，悲也罷，喜也罷，近也罷，遠也罷，只要是用心品過的，都能沉入自己半畝心田。

突然，迎面一縷穿街過巷的風吹着，我知道，夜，還是那個夜，城，還是那座城。

後來，好多時候，想起那個夏天那杯雞尾酒的味道，我知道，自己還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