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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7/08 22:41:14瀏覽247|回應0|推薦8 | |
村東頭的老桑樹,要兩人張臂才能圍得住。樹榦皴裂如龜甲,枝椏虯結交錯,如撐開的一把巨傘,終日為村人遮風擋雨。樹巔里鳴禽飛出飛進,四季婉轉流連,月夜望去,像極了廣寒宮那株斫不斷的桂樹。
桑樹旁偎着兩間老屋,魚鱗青瓦,苔蘚斑駁,瓦楞草隨風擺舞。村人總揣度樹齡,說,這桑樹與六爺的老屋一樣老,不,可能更老。有人翻了村志,見有“民國元年春,記此野桑”字樣,照此推算,已逾百年歷史。春雷滾滾細雨斜飛,新芽綻如蝶翅輕展,養蠶人開始忙碌,備房備匾備桑葉,靜待生命降臨。
我們總在晨霧未散時潛行。赤腳踩碎夜露,猴兒一般躥上枝椏,口中銜着布袋。新葉梗嫩薄脆,一碰即落,需十二分小心。六爺覺少,且耳力奇佳,但聽檐下木杖戳地,海嗓門穿雲裂石:"小狗崽子,當心摔了!"枝條應聲簌簌,驚得飛鳥撲稜稜騰空而去。滑下來奔回家,桑葉鬆鬆軟軟地鋪展,蠶食聲響沙沙,佛若細雨吻青瓦。
及至柳絮紛飛,桑葉由黃浮綠,色如翠翡。蠶寶也已不再嬌弱,雍容絲滑,昂首時可見半透明的喉管蠕動,嚙葉聲漸如嘈嘈急雨彈擊芭蕉。我們趴在竹匾邊,看“天蠶變戲法”,把桑葉織成碧紗。
春蠶上山結繭時,青紅桑果已綴滿枝頭,狀若浮雲。放學鐘聲未歇,我們已攀上老樹,拽枝捏梃,一嘟嚕一嘟嚕往嘴裡塞,酸得齜牙咧嘴舌打卷。六爺總在此時拄杖立於樹下,柴掌試圖托住我們躍下的身影:“小狗崽子!等不及。”
立夏一過,桑葚染透枝頭,風起滴答墜落,在地上洇一層紫斑。鳥雀踏枝爭食喧鬧,六爺則拎着滿滿一竹籃鮮果出門挨個分發:“都有不急,小心染了褂子。”我們喜滋滋伸手,把六爺的笑容與桑葚的甜蜜一起捧在掌心。
驕陽熱辣,樹下陰涼猶如冬天爐火,知了聲聲蟲鳴陣陣,我們枕着樹根溫習功課,忽有天牛“吱吱”一頭砸中書本,便捉了繫上絲線,逗弄半天。最驚喜當屬撿到墜巢的雛鳥,粉肉團兒似的卧在墊鋪上茫然四顧,六爺總是踩着樹結攀援而上,擎在掌心將幼雛送回雲端。
葉是蠶口糧,果是狗崽寶,桑木則是難得的農具材料。犁扶,鋤柄,扁擔……樣樣都姓桑。父親的桑木扁擔泛着棗紅,彎弧猶存當年送公糧的力度;鋤柄透着黃玉似的光澤,木紋里嵌着拓荒時的泥星。桑樹是個老功臣。誰家需要,六爺都會無償提供,只是須得同意,私砍便是偷,會被六爺毫不客氣地轟走,罵聲尚未傳入耳,六爺已送來一根,紅臉遞煙,陪笑道歉,此事便過。
飢荒年的老桑樹是活菩薩。當野菜挖盡、榆皮剝光,六爺顫巍巍撫過龜裂的樹皮:“采吧,蠶吃得,人也吃得。”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哆嗦,樹皮滴着腥鹹的淚。桑葉粥綠得怕人,入口如吞青苔,可轆轆飢腸哪管滋味?鄉人的麵皮都呈菜色,說話呵着青氣,似一片地上走動的桑葉。
老樹救過命,也險些喪了命。那年鋼鋸咬進樹榦時,六爺張開雙臂貼上樹身,陽光透過葉隙在他臉上烙下斑痕。隊長罵他老頑固,他吼得桑葉一陣抖:“鋸樹先鋸我!”後來城裡來的樹販子帶着挖掘機,六爺索性搬了藤椅鎮守樹根,白鬚須飄拂,仿若一面旗。
如今樹身釘着“古樹名木”的銅牌,六爺的脊背卻彎成了一截老樹根,每日晨昏持竹帚清掃落葉,喃喃自語像在給老友拂塵。文管部門的專家說樹心空了,他嗤笑:“空了好,空處能藏更多故事。”春深時依舊有新綠鑽出枯皮,桑葚成熟了,卻再沒有狗崽子來爬來摘,落果聲聲,地上紫花層疊,茫茫一片。六爺每日樹下打盹,嘴角涎着紫汁,彷彿睡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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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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