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
種春花 / 晴川
2025/03/13 23:46:15瀏覽253|回應0|推薦6

 

驚蟄雨一激,田畈麥苗開始瘋長。我把小推車支在田埂上,蹲下來看堂兄家的田。黑土鬆鬆軟軟,畦畦墒壟上站着幾隻鳴雀,跳一跳,又站下,像曾經閱改的學生試卷,筆墨似的一團一團卧在摺痕處。堂兄說:“只管挖,麥苗根扎得深。”鐵鍬下去,土塊翻起來,竟看到有小澤蛙、紅蚯蚓蜷在裡面。蚯蚓扭動軟沓沓的身子倉惶逃竄,澤蛙抱掌拂抹泡鼓眼,讓人想起當年教室裡學生打瞌睡時的懵愣滑稽。

 

老屋前年翻的新,前院做了水泥地坪,西南角留了塊地,三十平左右,預備作假山造景用的。許是被春天魅惑了的緣故,我臨時改變主意,打算墾出來種花。當時匠人偷懶,將拆房的碎磚碎瓦埋了地下,這就給整理帶來了難度。它們硌在鐵耙齒中間,很像塵世裡某些心懷不軌故意施絆子的人。我只能一邊挖一邊拾。推車來回二十趟,身上汗是濕了干,幹了出,死撐着一鼓作氣,絲毫不敢解怠。新土覆舊地,一層一層,很像解方程式,左邊添項右邊補,慢慢就出結果。

 

網購的種子來得及時,牛皮紙袋上印着“野花組合四季種”,說有繡球、波斯菊、百日草、太陽花等等十餘種。相信這家店鋪的貨,不僅因為購買者眾,還在於賣者熱情,又發講解視頻,袋子裡還夾了便箋:“雨水前後,淺覆細土。”字跡娟秀清正,有我當年寫教案改作業的嚴謹作風,似可聞得筆尖觸紙的沙沙輕響。如今紙張換作了花圃,筆尖搖身鐵齒釘耙,沙沙聲倒是一樣好聽。

 

小嬸右臂長骨刺剛動過手術,吊著繃帶來看熱鬧,她的實用主義依舊如狹道裡過風:“種花不如栽蔥種蒜。”我將心頭所想說與她聽:繡球繞四周,雜花長中央,碎磚鋪小徑,橫平豎直,你說是美啊還是美啊?她用好手戳戳土:“那磚路可得像你爸當年打的算盤了。”可不是么,青磚是算珠,紅磚作橫樑,算盤珠子噼裡啪啦撥了幾十年,倒在地上成了路。

 

掌心磨出的水泡終究還是破了,滲出的積液混着泥土,結成薄痂。這雙手曾經批過作業,寫過公文,也曾紙上糞土當年金戈鐵馬,如今攥着鐵齒耙竟有些微微發顫。書生聊發耕夫狂,可嘆看人吃豆腐牙快,豈知世間諸般萬事無一件堪配“容易”二字。

 

愛人周末回城前,在磚縫裡插了幾枝迎春。“先應個景。”她說。嫩黃的花苞沾着泥,倒像宣紙上未乾的墨點。夜裡落雨,我卧聽檐滴敲打鐵皮桶,叮噹叮噹,恍惚聽見三十年前教室裡的放學鈴。那時總覺得光陰是道應用題,解完這題解下題,山高水長有時盡,唯此綿綿無絕期。如今倒像撒在土裡的種子,有些要等,有些要藏,埋在磚石底下的,某個時辰呼啦啦就發了芽。

 

一日晨起去看,腐土裡已經鑽出點點綠芽星。分不清是野草還是花苗——且由它們長着吧。數學講究唯一解,土地卻寬容得很,想起當年給兒子改作文,他把“忐忑”寫成“心上心下”,其時多恨他冥頑不靈,現在就多覺得自己淺薄可笑,原來這要比那倆字不知活泛多多少。

 

推車還停在麥田邊,一夜小南風,車斗裡落了一層野櫻花瓣。堂兄的麥苗似又躥高了一截。他打麥子種下施過一次肥,便徹底放權老天,一心一意忙生意,從此再無暇過問,就等收割。然而於花,我是斷然難以做到這般瀟洒,雖不至於似胡適“朝朝頻顧惜”,但“一日看三回”應該沒問題,畢竟愛美之人有一樣的心:但願花開早,能將宿願償,滿庭花簇簇,添得許多香。

( 創作散文 )
回應 推薦文章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FOWNLP&aid=181989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