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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之後,之二,來去之間
2012/03/07 02:48:14瀏覽1463|回應1|推薦33
新曆年前有位開朗的婦人到了內人經營的鞋店來,當天早晨因妻子有事外出,才令短暫頂班的我有段偶遇。簡略的說,她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客人,頭上繫著海盜方巾,,在門口櫥窗外徘徊許久後,才禮貌性的進門詢問;在入門的當下,我才注意到她巔跛的步伐中,原來是有隻腿不良於行,瞥見到褲管下微露的鐵架,霎時我已了然於心,是小兒麻痺的狀況。在我這個年齡層,求學階段多少還有這樣的患者在同儕之中,所以我一看就懂,只是有些意外,來客的年紀應該不大,照說防範日本腦炎的疫苗已然普及,怎麼會?

接下來的對談中,如我所料,她生於五八年次,小我三歲,逐漸絕跡的腦炎病毒就在她出生的三個月內就染上了,就她記憶所及,小一號的右腳早就是與生俱來的自然。

我很難想像,她所習慣的自然,伴隨著她是造就了怎麼樣的人生觀?她是否太過習慣買不到適合的鞋,才會在店家的櫥窗前不太自然的踟躕?爾後怯生生的進門打招呼,禮貌的態度也反而像是她是店員,我才是顧客的不自然般,似乎找不到適合她雙腳尺寸不一的鞋子是她的原罪一樣,這樣的對應,其實是讓我心顫不已。

她看上了一雙靴子,當然依照情形,必然要有大小不一的尺碼才能符合需要,這該也是她長期的購鞋經驗中,最讓其沮喪的原因。幸而,我家店裡的配合廠商裡,仍有量身訂做的班底,終究是讓我鬆了一口氣,不用承擔她再一次失望眼神的壓力。之後,在我要跟她敲定測量鐵架、配件尺寸及拍照細部的時間時,她卻向我透露隔週不克聯絡的行程原因,原來,她接下來有整個禮拜的化療要作。

哦!頭上綁著海盜方巾的造型,到此給了個合理卻更令我悸動的解答。她挺有條理地解釋由卵巢到肝臟腫瘤的切片及轉移的過程,像是於己無關地侃侃而談,直到結語時才帶點捉挾的口氣說:化療真他媽的不舒服⋯。我唯有啞口張望地看著眼前這位堅強的女子,無法用邏輯去推想,當一個人長期被病痛所擾,甚至死亡陰影常扣心門的情況下,如何能自持至如此達觀且充滿正向氣息的人格特質,此刻這樣的情景卻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

過沒多久,她偕著先生依約來取長靴時,還送來了一片福音CD,透露了於她心底堅定力量的信仰,就像她的基督教會名稱批努伊勒一樣,她始終相信著能與耶和華面對面的神蹟降臨,也衷著想要分享,讓我在年底的耶誕假期中,應景的聆聽,一起經由感動她心靈寄託的樂音裡,體驗平安與喜樂。

這是我所見過最為歡欣的顧客。收到鞋子的當下,臉頰燦爛純真得像個小孩收到有生以來的第一件新年禮物般,由內而發的喜悅不得不感染到週遭的每個人。然而,我始終恬然地旁觀她體貼的老公與她的互動,偶爾不期然的眼神交會下,我不知道他心底是否也飄過這麼難以言表的一股悵然;這雙靴子當會陪她走完最後一程的路吧!伴著她了卻今生肢體上的慨然,能做的是這般聊以慰藉的妝點,讓缺憾、苦痛終究還諸天地。

這位與我有兩面之緣的勇敢女性,我無法感同身受妳的肢障與早凋的身軀,帶給妳多少的不便與折磨,然而,在我眼裡,不良於行根本就不是妳行動上的限制,妳的心靈長著我們販夫走卒所難以企及、馮虛御風的翅膀,超越了各式有形無形的羈絆,才更是彌足珍貴。謝謝,讓我認識了妳!
( 心情隨筆雜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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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網址:http://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zk4k2e&aid=6183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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盹龜雞~ 疫情月 清晨漫步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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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的鞋店
2012/03/07 20:36
貼心的幫這位女仕訂作出尺碼不同的左右腳 , 陪著她心滿意足的離開這個帶給她記號的人世 . 好久未開張 , 一開張就送出三篇有份量的格文 , 感謝 ~.
哇卡奈依(zk4k2e) 於 2012-03-08 17:54 回覆:

謝謝盹龜雞,就我這個三不五時才在UDN行走的格友,您的熱誠造訪及回應,還真的讓我赧然不已。

這些篇雜記,取名叫百年之後,當然是個雙關語,緣於民國百年後傳說以及延伸而至我們面對死生的態度,再則,思索我們留下什麼給百年之後的來者⋯。題目太大、警醒太深,常有些對環境、對世間的不義,突然錐心的感觸,然而,這樣如同被譏諷為憂國憂民無所事事的囈語,要真的要訴諸於文字,很難,難就在心裡陷入這些束手無策,只能冷眼旁觀,無法提出解決方案的揪心與惶恐,根本靜不下來打出幾個字!

其實,如果沒碰上這位購鞋的女仕,我可能也不會有串連並發表這些感想的念頭,很多事就像我們每天行的小奸小惡一樣,無所謂地一天過了就是一天。

直到不期然的遇上在芸芸眾生中,一道璀燦、人性光輝的美,撩起對人世間尚有至善的冀盼。我愛看人,會親近些信仰虔誠的朋友,喜歡佛教徒內歛性情的慈悲喜捨,也欣賞基督徒外放氣息的讚頌博愛,這些情操都是自己所不足而需效法的。然而,人生總會有那麼偶然的一、二回,你會見到真有人會同時擁有這兩種氣質於一身,並行無悖,那真是人世一快!你說吧,你怎麼會不對生命際遇無所讚歎!

只是啊,我碰到了,卻也是在對方屆於苦痛與時日不多的當下,不禁百感交集。盤桓了許久,這事說來是與不是?總覺得自己像是一幀獲得普利茲獎攝影的那記者一樣,拍出一張禿鷹等著女童死亡好大啖一餐的照片,震憾人心不已;但是,受到人們和自己良心的譴責,為何不在當下救助這女童?其後,不久他自殺了。⋯我寧可一生都別碰到這個女仕、這樣的際遇來訴說這件人性光明面的事,只要她的一生不是如此多惴,不用這麼年輕的就歷經化療苦痛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