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
過猶不及
2021/11/17 22:03:20瀏覽1335|回應1|推薦14
(原文刊載於《明道文藝》485期,「執簡為犁」專欄)

「我喜歡這一片綠色。」她對著新居窗前一片濃蔭讚嘆著。「我想我永遠不會厭倦『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的景緻。喂,你說,有人會覺得太綠不好嗎?」

應該不會,他想。不只人,甚至動物也是。

艾瑪‧拉金在她的《在緬甸尋找喬治‧歐威爾》中,提到了一則她在仰光茶館裡聽到的故事。當地人用「戴著綠色眼鏡看世界的時代」,形容在奈溫將軍軍事統治下的黑暗歲月。

這個詞的淵源來自二次世界大戰的日本佔領時期。因為戰爭的掠奪破壞,緬甸農民只好用一些次級的、乾枯的穀物來餵養牲畜。但是這些東西的外觀呈現出不健康的白色,牛馬驢騾都不愛吃。

而日本人卻不能等這些動物開胃。為了進行印、緬邊界的戰事,他們需要大量馱獸馱運武器彈藥。怎麼樣不讓驢子餓死成了最重要的關鍵,於是他們想出一個餿主意:訂作一批綠色眼鏡,然後用鐵絲幫驢子「戴眼鏡」。

艾瑪‧拉金進一步解釋:「驢子看到穀物是綠色的,就很高興的吃了──這就是緬甸這個『動物農莊』裡的現實。整個國家就像驢子一樣被迫戴上了綠色眼鏡。」

「所以並不是越綠越好啊。」他大膽用這個故事嘲笑著她。「你看看這則『緬甸的智慧』─就算可以做到所有人、事看上去都是綠的,它的真實滋味也未必甜美哩。」

「但總會有什麼東西是越多越好的吧,」她狡黠著反駁:「像……愛情,這個,不就是越深越美,越長越醇?」

哇,危險。他警告著自己:不要誤觸雷區。

愛的情深意重,永矢弗諼,纏到天長地久,山陵水竭。這應該是愛情的終極境界了吧?可是,很多時候,永遠丟不掉忘不了的感覺……好累喔,他想。除了皮帶鞋帶領巾蕾絲束腹帶這些有形的束縛牽扯之外,我們一輩子都得花無數精神心力,處理各色牽扯交織成的無形的結:無論納希瑟斯結、伊底帕斯結,還是戒指上的永結同心結─蕭伯納不就這麼刻薄地評論:

「當二個人深受最狂烈、最失常、最錯覺、而又最倏忽的熱情影響時,就會誓言他們會保持在激動、不正常、身心疲憊的狀態中,直到死才分開。」

所以愛得太深,也是頗不健康的哩。

「啊哈,你說到健康。人總不會喜歡病懨懨、懶洋洋的自己吧─變態男人喜歡的西施捧心貂蟬蹙眉除外啦。身體,當然是越健康越好啊。」

未必呦,他喜孜孜地想。名詩人周夢蝶,早年歷盡喪亂,流落台北街頭鬻書為生。由於長期營養不良,他三不五時就會昏倒街頭,被送進醫院。雖然仙風道骨,身形枯瘦,看來弱不禁風,但一生進出醫院無數的他,卻得享高壽。

有人問周公養生之道為何,他只說了六個字:七分飽,三分病

前三個字容易理解,要節制飲食,避免攝取過多。可是「三分病」又是怎麼回事?

他想,病,其實是一種自我調節的手段。病,告訴你問題在哪裡,要你不要逞強,提早就醫。病,是在磨練你的體能與免疫系統,要你在進入生命下一階段的時候,準備妥當。當習慣了它的存在,學會了與它共存的時候,大部分人便得以「帶病延年」。

他說:「這就是『三分病』的道理,微病久了,病習慣了,病得有抵抗力了,也就沒甚麼大不了的。反而一路戰戰兢兢,却病棄疾,紅光滿面的健康寶寶,常常就『病來如山倒』。所以,健康過度,也是不好的哩。」

「那學問總是了吧。」她不甘地反駁:「特別是汲汲求精,旦旦惕勵的苦功。像砍柴挑水、青燈木魚式的修煉,這樣不間斷的自我要求,就算不能一躋成佛,但至少可以為將來的棒喝或頓悟奠定基礎。」

但所有的學問……或是功夫,真的是越練越好,越修越精的嗎?會不會越鑽越窄,越思越偏?

他想起《神雕俠侶》裡面,楊過離開絕情谷後,與神雕齊赴東海之濱,苦練功夫兼等待愛人小龍女的段落:

……(楊過心想)「原來鵰兄引我到海畔來,是要我在怒濤中練劍。」當下雙足一點,竄出海面,勁風撲面,迎頭一股小山般的大浪當頭蓋下。他左臂使勁在水中一按,躍過浪頭,急吸一口長氣,重又回入海底。

如此反覆換氣,待狂潮消退,他也已累得臉色蒼白。當晚子時潮水又至,他攜了木劍,躍入白浪之中揮舞,但覺潮水之力四面八方齊至,渾不如山洪般只是自上衝下,每當抵禦不住,便潛入海底暫且躲避……似此每日習練兩次,未及一月,自覺功力大進,若在旱地上手持木劍擊刺,隱隱似有潮湧之聲。

春去秋來,歲月如流,楊過日日在海潮之中練劍,日夕如是,寒暑不間。木劍擊刺之聲越練越響,到後來竟有轟轟之聲,響了數月,劍聲卻漸漸輕了,終於寂然無聲。又練數月,劍聲復又漸響,自此從輕而響,從響轉輕,反覆七次,終於欲輕則輕,欲響則響……劍上所發勁風已可與撲面巨浪相拒……

「楊過下的功夫自是非常人能及。」他引申著:「但如此大俠,也要在山洪海潮裡搏命六年,劍氣由輕而重,由重轉輕,方能收放自如。而當他練到水火交關的當兒,他的劍力,輕重清濁,靜嘈虛實,反覆七次,到底如何,恐怕只有楊過自己知曉。旁人若是妄自月旦,不是笑他蚍蜉撼樹,便是譏他滯凝不靈,這種『殺君馬者道旁兒』式的評論,在現今的網紅世界裡正當道哩。久而久之,瓦缶雷鳴就壓過黃鐘清音了。」

「如同書裡的劍魔『獨孤求敗』,」她感嘆著:「功夫像智慧一樣,越高越寂寞啊。」

然而,真的沒有什麼東西是越多越好的嗎?尤其對人生走到中年,喜歡品味「共矜紅顏日,俱忘白髮年」的我們,腦海中的甜美回憶,不就越深刻清晰越好?

「比如說:初戀,」她直擊他的靈魂G點:「日本漫畫家岩重孝就說過:這個世界上如果有神,那一定是初戀的女人。」

他慌亂中試著淡化「現任愛人並非初戀」的危機:「但但但……人性從來便是:喜歡的,都是模糊的─這跟霧裡看花和月下看美人的道理是一樣的。因為已經淡忘,已經不再重要,已經講不清楚了,所以才覺得美……初戀白駒過隙,黃鶴已然仙杳,講述初戀已經沒意義了……馬克思大神不就說,大的事物通常無法表述自己,他們只能被人表述……」

她笑著打斷他:「開玩笑的,不要緊張。不過如果說起歷史上被誤解最多的人,除孔老夫子外,大概就是馬老先生了。」

是啊,作為歷史學家與社會經濟學家的恂恂長者馬克斯,竟在一個多世紀來的共產革命裡,被曲解假借圖騰化成殺氣騰騰的大天使加百列了。而假借他的,還通常擎著民族的幡,愛國的旗。

「對了,愛國。你不是最喜歡引用台大『愛國愛人』的校訓……愛國愛的熱血沸騰,摒身忘家,捨生取義,名垂汗青,這樣,有甚麼不對?愛國心,不就越多越好?」

「或許台大校訓『愛國愛人』還真有幾分跨越時代的智慧,」他打趣著:「愛國家與愛戀人的道理真的是相通的;真心付出愛情的,永遠先受到傷害。如果真能透視檯面上那些鐵血英雄們的內心─他們在抉擇的當下,偉大或平凡,生存或毀滅,忠誠或背叛,種種人性與信仰的掙扎,公益與私利的矛盾,手段與藉口的混一……我們可能會對所謂的『英雄』大吃一驚罷!最近有部英國戰爭片《丹尼男孩》不錯─戰鬥英雄丹尼被敬畏有加的同袍問到:在危急的戰場上,是否會心心念念為國家的利益而戰時,他傲然回答:『不,我那時會想的是,我為我的團隊而戰,我為我自己而戰。這是我能生存的秘訣。』」

「這個,於我心有戚戚焉。」她說:「其實愛國與愛人真的若合符節─愛到瘋狂,愛到佔有慾瀰漫,愛到貞潔感爆棚,愛到殉道者的高度的時候,就會開始『我不准你不愛』了。」

這就是二十世紀血流成河的民族或是國族主義狂潮─到現在還在滴淌,用不同的包裝,淹浸洗腦著一代代的青年,他想。愛國愛到「我不准別人不以我的方式愛國」的時候,人人以愛國,以發現抨擊舉報別人不愛國為己任,集體催眠「我們不能承受任何人不愛國的後果」的時候,便是專制極權的沃土了。

「從來國族主義的大刀,都是對內而不對外的。」他共鳴著:「團結一致、保密防諜、擁護領導中心,提防內部敵人、勿使親痛仇快等等美麗的口號,對曾走過戒嚴威權,肉食者用愛國的藉口掩藏遮蔽不公不義的年代的我們,應該是一點都不陌生的啊。」

而有個國家就曾如此普遍對待他的人民。官方組織當時的建議是:如果有人說知道一些內幕消息,就要套他說出來;告訴他,幫助你找到他言論的源頭是盡他的愛國義務。如果在追查中發現了不忠之人,就要把他的名字、地址上報給首都的司法部。

「哪個國家?北韓?」

「不,親愛的,」他很得意套到她了:「是美國,民主自由人權的燈塔,美國。」

這是1918年,即將全面投入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刻。以「十四點和平原則」、民族自決及國際聯盟等主張垂名青史,為全世界弱小民族景仰的美國總統威爾遜,面對自己的人民,卻是一派冷面肅殺。他宣稱:美國的參戰是正義的;只要世界存在著「罪惡」和「過失」,他就不會認為和平已然來到。而美國的正義的熱忱是源自《聖經》的啟示。

「這是場聖戰。」威爾遜說:「一旦領導人民加入戰爭,他們就會忘記,曾經有一種東西,叫做『寬容』。一旦打仗,你必定會變得殘忍無情,並且殘忍無情的精神會植根在國家生活的本質之中,感染國會、法庭、巡邏的警察,與街上的普通人。」

威爾遜的強硬路線,就是要脅迫原本不情願的人民支持戰爭,並且鎮壓或是剷除那些反對戰爭的人。甚至在宣戰以前,威爾遜就警告國會:「我羞於承認的是,有一些美國公民,他們的不忠荼毒著國家生活的根本…..這些失去理性、背信棄義,以及無視政府的東西,必須被根除。」

「我們雖然口頭讚頌自由,但大多數人都是一沒有秩序或架構,就感覺渾身不對勁的。那怎麼樣愛國才適切呢?或者讓我們用更普世的『愛民主』來代替如何?有人會嫌『更民主』不好麼?」

他想,其實民主一點都不現代,而毋寧是最古老,最符合人類生活型態與社會組成的政治制度─由最賢能的、我們認識的、大家公認的人擔任領袖,不是最最令人安心,最讓人能心悅誠服?

愛德華‧吉朋在他的鉅著《羅馬帝國衰亡史》裡,描述的古日耳曼人社會就是如此。吉朋說,在日耳曼大部分地區,政府採用民主政治形式,但這種政治形式與對人民的保障,與其說是「經由普遍而明確的律法」決定,不如說是由「血統」、「勇氣」、「辯才」,與「迷信」所形成的偶然性的優勢而加以制約。

「血統」、「勇氣」、「辯才」,還有「迷信」?這些,是民主政治的要素?

吉朋接著闡釋:日耳曼人最初的理念,是為了共同防衛而採取自願參加的方式組成政府。為了達成目的,每個人必須捨棄私人的意見和行動,服從大多數人的決議。在部落的戰士會議上,每個人都有發言權;理論上來說,所有意見都應被充分討論,並做出最明智的決定。

吉朋說:但日耳曼人在達致決定時,不但快速而且會運用激烈的手段。他們「習慣肆無忌憚地發洩情緒」,逞一時之快而漠視未來可能的後果,心中滿懷憤怒,表現出藐視的神色,根本不理會法律與政策的約束;常用毫無內容的牢騷,表達他們對「懦弱的提議」的不滿。等到一位口若懸河的演說家,鼓動大家要在內憂外患的環境中奮發圖強─不論是為了維護民族的尊嚴,還是要從事甚麼危險而榮譽的行動,於是全體與會者都會用矛敲擊著盾,發出巨大的響聲,以表示對此意見熱切的讚美。……此時最值得擔憂的,便是心智不堅定的群眾被不合理的言詞與大量的飲酒所催動,拿出武器來宣示他們憤怒的決心,並擺出不惜一戰的姿態……

這是二千年前日耳曼先民的民主,也是二千年後我們看到的危機中的民主。

「我是民主的堅定擁護者,」她說:「但最好的擁護並愛惜一件事物的方式,便是直視它的黑暗面,並預想可能會發生的最糟糕的狀態。這樣,在民主的主旋律悠揚傳播的時候,我們可以及時修正一定會有的雜音─通常它們是來自於根深蒂固的人性或動物性。」

「民主不是宗教,不需造神。一人一票的制度,是表象,而不是民主的精髓。空有表象其實是危險的─這個,從目前發生在匈牙利土耳其俄羅斯的事情,就可看出『民粹+普選』,是如何正在毀滅民主。」

「所以,連『越來越民主』都不能算是件好事?可至少很多時候,做的超過一點,難道不會比做的不夠好上一點嗎─即使只有那麼一點點?」

這則公案,二千多年前,在孔子的課堂上已經幫我們點評了:

學生子貢問孔老師:「說到我同學子張和子夏這二人,是誰更賢明、更優秀些呢?」

孔子回答:「子張通常會做的比較超過,而子夏則做的不夠。」

子貢追問:「那麼比起來子張─做的過分,是好一些囉?」

孔子冷冷地鐵口直斷:「過猶不及。」
( 時事評論政治 )
回應 推薦文章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wuyiutang&aid=170524707

 回應文章

麵線
等級:8
留言加入好友
2021/11/18 08:15
讓我想到某陳姓名嘴曾說:台灣的民主亂象,要用 "更民主" 來對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