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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寫了《三角潭的水鬼》這本小說?
2014/07/08 09:06:13瀏覽1720|回應0|推薦16

­­­寫了《三角潭的水鬼》這本小說──

莫非是乩童?        吳敏顯   

   每天總有某些時刻,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誰?是我的分身還是他人的替身?如此撲朔迷離恍恍惚惚的處境,最常出現在我靜下心,坐到書桌或電腦前寫小說的時段。

我只能夠猜測,自己像個乩童。你看呀!攤在面前的紙筆、螢幕和鍵盤,不正是我起乩浮字、窺探天機的神案供桌。尤其等到全神灌注於書寫中的小說情節,幾乎不消片刻便浮想聯翩。

可有時候,卻發現自己突然欠缺神靈附身那股氣勢,了不起學學外表斯文,雙手靈巧去變幾樣把戲唬弄人的魔術師。還有一些時候,僅能承認自己大概是個說書人,熟讀幾本小說方便照本宣科,或隨機加點油腥添點酸辣。

實在很難界定自己究竟是說書人,魔術師,或是被神鬼附身的乩童。

我從小在鄉下成長,整個村莊種田種菜,就算泥水匠、廟公、鄉公所和農會職員、田野間抓蛇抓鱔魚的、搓草繩打草鞋的、擺攤殺豬賣肉的、撐船往河底網魚掏挖砂石的,統統由農民兼差,乩童自不例外。儘管他經常上天下地同神鬼交往,本事不小,大家仍舊把他當常人看待。

至於魔術師這種「會變把戲的人」現身我們鄉下,純屬偶然。某天中午,鄉公所員工午休吃便當,門口冒出一位紳士,頭戴高帽子,身穿黑色燕尾服,右手拎個黑皮箱,左腋下夾了一支手杖。他摘下帽子朝大家揮手致意,說他遠從台北來,要免費變幾樣把戲幫大家提神開胃。果然,很快讓人看得目瞪口呆,嘖嘖稱奇之餘,把他的小道具搶購一空。

說實在,窮鄉下看到魔術師表演已算幸運,哪來的說書人願意下鄉。所幸村裡兩座廟一年演幾場野台戲,隔一兩個月總有宜蘭街下來賣碗盤賣雜貨小販,或推銷強精補腎藥丸、跌打損傷膏藥的郎中,他們擺攤說唱,多少提供了村人窺探大千世界的機會。

真正說書,要等我上街讀中學才從電影裡瞧見,看著看著便著迷。爾後到大陸旅遊,特地前往北京老舍茶館和蘇州的河道遊船去聽說書。其中,蘇州說書用當地方言,我根本聽不懂,主要感受那氣氛,飽覽沿途塔樓亭閣與民居景致。在水聲人聲交錯之間,那些聽不懂的話語,傳進耳朵裡竟然使我明白了幾分。

依此情境,若說我們鄉下沒有說書人,並不完全正確。尤其那些輪番出現的小販及郎中,說出話一句緊連一句,毫無隙縫,不管四句聯、七字調,連說帶唱,皆說得嘴角冒泡,彷彿教漢學老先生吟唱古詩詞般,處處押著韻腳。按理,該算某種類型的說書人吧!

我上一代長輩不識字居多,要他們說哪本書寫了什麼,當然無從說起,可述說自身際遇或聽來的故事,或從廟前戲台搬出戲文,像〈關公斬蔡陽〉〈陳三五娘〉〈孫悟空大鬧天宮〉〈目蓮救母〉……都能繪聲繪影講得頭頭是道,無論表情、手勢、語氣腔調,樣樣精到。

原來,說書人就在我們周邊,沒察覺是大家習慣貪遠不看近,正如諺語說的「近廟欺神」。其實,任何人上了年紀,總有幾本聽來的故事,包括平日木訥寡言的老農,只需找個話題去挑逗,水閘門一轉開,多少故事統統勾串出來。

我常納悶,認為他們當中某些人,前世應屬落難書生。一旦坐上廟前台階,或哪家小店鋪的長條板凳,必然與茶樓遊船的說書人一個樣,泡杯茶,揮揮扇子,即可說上幾個時辰。

退休這些年,我除了持續寫散文,還認真寫起小說。儘管小說篇幅比散文長許多,可供刊載園地日漸縮小,我照樣樂此不疲。因為我發現,童年少年時期那些愛講故事會講故事的說書人,早已不見蹤影。老人家或遭電視綜藝節目、連續劇綁架,或被股票行情、政論名嘴糾纏,加上現代年輕人離不開電腦網咖,幾乎不容易找到人願意講故事、聽故事了。

如果我不把那些親身經歷與聽來的故事寫下來,恐怕真要成為絕響。反正,在台灣能以文學創作為生者少之又少,寫小說換不了幾碗米飯,卻至少可以讓自己寫得高高興興,否則哪來那麼多網路作家?

更何況鄉下老農身上,流傳一種特質非常值得寫作者學習──他們縱使米價菜價慘跌,甚至血本無歸,照舊天天下田勞動。若問為什麼?理由很簡單,因為這一輩子下田種地已經習慣了,多歇個幾天,不但病痛找上身,田地立刻跟著長草。

我曾經讀過某些以鄉土人物為描寫對象的小說,似乎總離不開野台戲苦旦那樣哭哭啼啼的悲情演出。坦白說,這和陪伴我成長的鄉下見聞,差距不小。

相對於都市人的富裕,鄉下確實窮苦;相對於都市人的精明,鄉下人確實戇直。但鄉下人有鄉下人的生活哲學,其淳樸面相尤其貼近人性。所以我想寫鄉下人憨厚與質樸,寫村人對天地對鬼神的敬畏,寫族親同鄰人之間的相扶持。

作家寫愛情、寫親情、寫人生百態與人性卑劣殘暴的陰暗面……,幾乎任何題材都能寫出千變萬化,寫鄉下人應該也可以寫得多采多姿。我還覺得自己寫到興頭上,小說裡那群男男女女老老小小,總會輪番地跑到我跟前,向我嘮叨個不停,把我拉過來扯過去,說他要這樣不要那樣,或要那樣不要這樣。我心裡明白,謀篇佈局若有怠慢疏失,他們絕不會輕易放過我。

不管是那個用電話抓賊的胖警察,為孩子收驚的紅頭司公,打老婆的大丈夫,被村人視為放送頭的阿春姨,水鬼投胎轉世的哥哥,右手多出一隻拇指的土匪頭,死後仍穿著木屐幫村人巡更的阿接哥,專門埋死嬰的天送仔……可全是村人最熟悉最親近的鄰居和長輩,他們縱使蒙住眼睛也能找到我。

因此,某些小說完稿後,故事歷程及結局往往不是我原先所構思者。為什麼?小說裡那些角色亦如現實人世,志同道合者樂於聽你差遣,跟你勾肩搭背;而天生反骨則各具主張各懷成見,任誰都扭轉不來。

這也教我了解,小說寫作光會變把戲,充當說書人,似乎不算稱職。所以我想了又想,自己好像比較喜歡做為神明附身的乩童,畢竟他比魔術師或說書人,更有本事跳脫囚禁自身的軀殼。

有時候,在讀到或寫到蒼老、疲憊、衰敗、健忘、遲鈍這些字眼,即懷疑那槍口刀尖正瞄準自己,企圖逼迫我掩卷擱筆。驚嚇之餘,不免回頭省思,自己若成乩童,面對某某大帝、某王公、某某元帥、某太子等諸神明,無一不是幾百歲幾千歲高齡,祂們照舊神采奕奕地環視眾生,而我算老幾,哪來資格把那些頹唐的形容詞朝身上攬?

於是,日趨僵直的手指立刻得以靈活使喚,痠痛沈重的腳掌馬上能夠輕巧地彈跳,文乩執筆如持炷香,武乩操控滑鼠如揮舞七星劍流星錘,皆具十足架勢。縱使伏案抽搐而不言不語,縱使開口吟唱說了一時不容易教人聽得明白的話語,還是讓傾聽者多少有所了悟,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報紙副刊、文學雜誌提供版面,以及類此輯印成書的小說集,猶若乩童身邊那個即席翻譯者「桌頭」所錄製的呈堂證供,將大家認為隱晦含混的話語,用白紙黑字做更詳盡的披露和詮釋。

到此刻,我終於確認,自己伏案寫作那些時刻,扮演著什麼角色了!

──原載2014年7月1日《文訊雜誌》第345期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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