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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金凌老師問答:中庸章句問
2021/08/06 22:37:47瀏覽2351|回應0|推薦13

年輕時就讀輔大中研所,很多問題不懂裝懂,每次其實僅有一點點的讀書心得,就要寫信跟金凌老師討論,「老師,我又來了」、「老師,又是我」,老師不厭其煩地一封封回信,回到我再也問不出來為止;可惜,現在學生重拾書本,卻再也不能問在天上的老師了。

與金凌老師問答:中庸章句問

1.學生提問:〈中庸〉所謂「喜怒哀樂之未發」與「發而皆中節」,似乎與《老子》中「體道」的聖人境界相同,而似於道家之聖人。

又「發而皆中節」是指「種種念頭發而皆中節」亦或「種種行為發而皆中節」,亦或兩者皆是?

王師答:「未發」在心,「發」則見於言行。在心自生情,此情非喜怒哀樂,只是寬和愉悦。見於言行則與人、事、物交接,交接而不亂須依於倫理,此即「節」。「中節」謂合於倫理。易繫辭:「物交物,謂之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可相發明。

孔子說:「生於其心,害於其政。」政即事,因此「中節」不僅指發於言行之時,在心亦須「中節」,孔子說:「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就是心之所思皆中節。

一般而言,心而「中」是就不為情緒、情感所制而言。不是說思慮之時沒有情感。(「聖人同於人者、五情也;茂於人者,神明也。」)但是如何始能不為情緒、情感所制?須寬和,即「中」。因此,「中」是就境界說,以其難以言喻,因此以喜怒哀樂反襯。

2.學生問:若常人雖胡思亂想,然所為仍舊是正行,是否可言「發而皆中節」?或為何不可言「發而皆中節」?

王師答:一般人胡思亂想, 而言行仍然合於倫理,這是受他律的外在規範約束。若無約束或約束無強制力,則可能以利害考慮而悖於倫理,因此一般人是「發而偶中節」,不是「皆中節」。這也是為什麼要「慎獨」的原因,闃其無人,而起心動念皆正,發於外,自然中節。

3.學生問:「喜怒哀樂之未發」自可謂「中」,凡人皆是如此;但五官百體,皆有其欲,各有其需求,人如何能「發而皆中節」?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相鬥,人之常情也;即令韓信能忍一時之氣,受胯下之辱,亦只是在「忍」字;親子之情,夫妻之愛,朋友之義,仇人之怒,凡此種種,如何能「發而皆中節」?

王師答:「中」只是就心本身的寬和而言。若因此而耽於此境,很可能不耐世間種種糾葛,如王維說:「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因此發於外而中節仍須培養「仁、義」之心。此時的仁義之心有「中」所培養的恬淡,所以能夠無私,能夠正、公。不然仁義都成了工具。既中而仁義,處萬事萬物,便因其性、其勢而為之導。這就是「智」,它從博學廣聞而來。能否中節,端在本乎恬淡的仁義公正,事則萬變。因此有「聖之時」者。

  

至於所舉世人之例,是孟子所謂「以氣率志」,而不是「以志率氣」。「以氣率志」也能正氣凜然,但是那是依循世俗規範而來,如木偶人的中規中矩,可以偶中。「以志率氣」是從養浩然之氣而來,是真人的中規中矩。二者言行可以相同,而其心不同。二者之別在自覺與不自覺或模糊的自覺。

4.學生問:如此便回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不可須臾離也」應為關鍵,並似乎可與《老子》「致虛守靜」章的體道工夫相輝映。

若以個人粗淺的解釋:「致虛極」是讓心達到空虛的極盡,將煩惱、欲念與私心淡化於心,直到不再有一物或一絲渣滓存留,「虛」同於「虛其心」(〈三章〉)的「虛」。蓋心在虛極之中,不受欲望、慣性、習氣之牽引,所觀萬物則能如實地觀見萬物,所觀事理則能如實地觀見原始本末,所觀世界生死流轉則能如實地觀見其循環返復,由此而觀人間世理,則能由清明虛境之心而發,透澈、朗然與純淨的智慧當下呈現,世間人事莫不盡瞭於心,即所謂「致虛極」;達到此虛極的狀態不難,人往往在平日生活中,亦偶能呈現此境,產生清明理性,思慮轉為清晰,見事則能透澈,但重點是要能「守」。

王師答:大體正確,而而補充。

「達到此虛極的狀態」並不容易,而不是「不難」。因為「依傍」已成慣性,一旦其心稍稍能虛,便如發現前所未見的事物而欣喜,稍後,就因無所依傍而心慌,想找個東西來靠,這東西可是平生經驗中的任何事物,包括學問、思辨。所以心一直在尋伺。

  

如果真的致虛極,其心無喜怒哀樂,不受喜怒哀樂牽制,這就是「中」。中庸和老子分別以不同的言語說此心境。

5.學生問:「守」不是強自作靜,強自作虛,人或在剎時可至虛極之境,心中空明,無有掛礙,然由外誘內擾,煩惱頓起,欲望即生,才虛其心,更龐大的思緒隨之而起,故老子曰:「守靜篤」,能虛更要能守,「篤」是專一堅定,守此虛極,專一堅定,在時時虛極之中,達到一心不亂,故「致虛」的工夫不是一瞬之間至虛極之境便已完成,而是要時時「致虛」,時時「致虛」,即是為「守」。

若此論成立,「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與「致虛守靜」似乎是相同的想法。

  

王師答:的確,「守」是「致」的進一步工夫。大凡工夫,都有理智的理解、直觀的領悟、持續的實踐等階段。理智的理解是以知識去推論,直觀的領悟是拋開知識的糾纏、遊戲,而持續的實踐是消盡生命的習性、慣性,包括動物生命、社會生命、和不純粹的精神生命。不純粹的精神生命指它仍受前二者的牽制。

  

說中庸所說的「道」和老子「致虛守靜」是相同的想法,這說法含糊。「致虛守靜」指工夫,「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是指體那個心境之後,為了說明那個心境,於是以世間之物反襯。世間之物是可離的,而「道」則不可離。「不可」不是「不可以」、「不能夠」,而是「不會」,「道不會片刻之間離開」,亦即恒在,「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之意。這種說明「道」的方法和老子相同,也是以世間物可以感官、理性得知來反襯「道」無法以感官、理性得知。(視之不見,名曰希;聽之不聞,名微。)


2005年10月4日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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