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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教詩
2009/07/21 23:01:45瀏覽3142|回應1|推薦45

    林黛玉,用盡一生歌頌至純至潔的愛情,愛情也成為她生命的一切,在生命呼吸中釀造出自己的性靈、孤傲、妒忌、幽愁。在悼紅軒的曹雪芹也以自己的血淚,為這位感情至上的少女留下紀錄[1],而演繹這段悲金悼玉的《紅樓夢》。

    林黛玉以精巧的言語與幽美的詩詞,來譜寫戀曲,在大觀園留有女詩人的詩賦雅集,在瀟湘館也有一段極為生動的詩學教程,《紅樓夢》第四十八回:慕雅女雅集苦吟詩》,香菱欲學詩,黛玉笑道:「既要學作詩,妳就拜我為師,我雖不通,大略也還教得起妳。」香菱笑道:「果然這樣,我就拜妳為師,妳可不許膩煩的。」黛玉道:「什麼難事,也值得去學?不過是起、承、轉、合,當中承、轉,是兩付對子,平聲的對仄聲,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2]」黛玉用簡單的幾句話,將律詩的要點說得明白了。

    一是要遵守律詩的基本格律;二是特殊狀況,有了奇句,就可不受格律的限制。但為何奇句,似很難界定。例如崔灝的詩《黃鶴樓》:「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竟讓詩仙李白丟筆嘆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3]」但這首詩中間兩聯就不對。對此引發後世詩學家的贊賞及批評。明人王鏊認為此詩:「氣格超然,不為律所縛,固自有餘味也。」而清人劉繼莊則認為:「若云只取氣格耳。既云律矣,何乃只取氣格耶?」基本上黛玉的主張是與王鏊相同的,就是律詩要先講求格律,但如果了像《黃鶴樓》詩的奇句,就不必拘束於對仗與平仄了。

    香菱聽了黛玉講詩後,就笑道:「怪道我常弄本舊詩,偷空兒看一兩首,又有對得極工的,又有不對的。又聽見說:『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詩上,亦有順的,亦有二四六上錯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聽妳一說,原來這些規矩,竟是沒事的,只要詞句新奇為上。」竟是沒事的,讓香菱的想法自對仗與平仄中解脫了。

    黛玉接著又講解:「正是這個道理。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叫做『不以詞害意』。」她認為立意是詩的實質,詞句僅是表面,格律也是個形式。「詩言志」,志就是意,在三十八回《菊花詩》認為作詩「立意要新」,詩不同於文章以理服人,而是從形象、抒情上發揮感動的作用,所以黛玉就詩首要的是確立好的詩意。所謂「意趣真」的真」與三十八回《菊花詩》「立意要新」的新」,就是強調詩意要真實與創新。

    菱接得說她的學詩心得:我只愛陸放翁詩『重簾不捲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說的真切有趣。」黛玉馬上指正:「斷不可看這樣的詩。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妳只聽我說,妳若真心要學,我這裡有『王摩詰全集』,妳且把他的五言律一百首細心揣摩透熟了,然後再讀一百二十首老杜七言律,次之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肚子裡先有了這三個人做了底子,然後再把陶淵明、應、劉、謝、阮、庾、鮑等人的一看,妳又是這樣一個極聰明仱俐的人,不用一年工夫,不愁不是詩翁。」黛玉馬上指出開始開習什麼的重要性,接著訂出學習教材與計劃。

    黛玉所列的教材王摩詰的五言律詩是評價很高的,杜工部的七言律、李太白的七言絕句也被認為學詩的典範。這些教材,黛玉認為要「細心揣摩透熟」,以成為學詩的基礙,這基礙就是「底子」。有了底子,就可以博覽群家了。

    香菱在黛玉的啟蒙教導之下,詩興大開。一日,只見香菱送了書來,又要換杜律。黛玉笑道:「共記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紅圈選的,我盡讀了。」黛玉道:「可領略了些沒有?」香菱笑道:「我倒領略了些,只不知是不是;說與妳聽聽。」黛玉笑道:「正要講究討論,方能長進。妳且說來我聽聽。」香菱笑道:「據我看來,詩的好處,有口裡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必真的,有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這話有了些意思!但不知妳從何處見得?香菱已知詩味,是耐人想像,似乎無理,想去竟是有理有情。黛玉一面讚許,一面評論,並讓香菱接著談自己的學習心得:

    我看他『塞上』一首,內一聯云:『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想來煙如何直?日自然是圓的。這『直』字似無理,『圓』字似太俗。合上書一想,倒像是見了這景的。若說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竟再找不出兩個字來。再還有:『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這『白』『青』兩個字也似無理。想來,必得這兩個字才形容得盡;唸在嘴裡,倒像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似的。還有:『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煙。』這『餘』字合『上』字,難為他怎麼想來!我們那年上京來,那日下晚便挽住船,岸上又沒有人,只有幾棵樹,遠遠的幾家人家做晚飯,那個煙竟是青碧連雲。誰知我昨兒晚上看了這兩句,倒像我又到了那個地方去了。」這是香菱學詩的具體所得,所以接著寶玉說她已得「三昧」了,即她已品到詩味了,她從記得詩句、品味、揣摩全句,領悟全詩的感情,品嘗整首詩的韻味了,因而解得其中「三昧」。在詩句中,有所謂「詩眼」的說法,即關鍵性的一個字是很重要的,詩的精神表現於詩眼上,所以詩篇根於詩句、詩句根於詩眼。香菱雖是初學,已注意詩眼了,寶玉說她:「既是這樣,也不用看詩,會心處不在遠,聽妳說了這兩句,可知『三昧』妳已得了。」後來黛玉又把陶淵明「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翻了出來,遞與香菱。香菱瞧了,點頭嘆賞,笑道:「原來『上』字是從『依依』兩個字上化出來的!」也就是善於借識前人,推舊出新。香菱已提高讀詩的眼光,再來就是開始習作了。經過三首習作,逐步提高藝術創作境界。

第一首作品是:「月到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團團。詩人助與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觀。翡翠樓邊懸玉鏡,珍珠簾外掛冰盤。良宵何用燒銀燭,晴彩輝煌映畫欄。」黛玉評道:「意思卻有,只是措詞不雅;皆因妳看的詩少,被它縛住了。把這首詩丟開,再作一首。只管放開膽子去作。

    香菱再作是:「非銀非水映窗寒,試看晴空護玉盤。淡淡梅花香欲染,絲絲柳帶露初乾。只疑殘粉塗金砌,恍若輕霜抹玉欄。夢醒西樓人跡絕,餘容猶可隔簾看。」這次黛玉評道:「自然算難為他了;只是還不好。這一首過於穿鑿了,還得另作。

    香菱苦志學詩,精血誠聚,日間不能作出,忽於夢中得了八句,「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綠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博得嫦娥應自問:何緣不使永團圞?」經過第一首、第二首艱難的磨煉,終有第三首夢中得句,「你這誠心,都通了仙了」的完成傑作。香菱這首詩,在於前兩首的基礎上,在詩的結構上有了質的變化。這首詩除首聯外,詞句似非寫月,但句中「砧敲」、「雞唱」、「聞笛」、「倚欄」等,皆都切貼月字。用詞典雅含蓄,創意新奇別致。最緊要的是她將自己放詩裡,寫出自我切身感覺,切實捉住詩感,掌握到自己,即本身悲苦的境遇與月亮變動一樣的實在情感。這首詩正應了黛玉所講:「第一是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

  《紅樓夢》書中詩詞,經常融合故事的情節,詩人的創作,不僅表現自己的思想性格,也點明自身的境遇與歸宿,如香菱詩云,「精華欲掩料應難」就是傾訴自己的情況。從黛玉教詩及香菱學詩,強調詩作要立意、要扣題,詩意重真實與立新,要寄情寓興。當眾人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讓這回黛玉教詩更散發著濃烈的藝術芬芳。



[1]據說林黛玉的模特兒名為「李香玉」,這位早逝的少女,是曹雪芹的青梅竹馬,為追憶逝去的戀情,而寫成《紅樓夢》。一些紅學專家考證,林黛玉的原型人物就是康熙年間任蘇州織造李煦的孫女。在《紅樓夢》二十七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一回中,賈寶玉和林黛玉相對而臥,為寬林黛玉的心,賈寶玉胡編了一個小耗子偷香芋的故事:「一天,老耗子叫眾耗子分頭去偷米糧和瓜果辦臘八粥,一小耗子自薦去偷香芋。眾耗子笑它身體瘦小,小耗子胸有成竹地說:『我變成香芋,滾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卻用分身法搬運。』眾耗子叫它變成香芋看看。小耗子就搖身一變,卻變成了一個最標緻美貌的小姐。眾耗子說:『變錯了。』小耗子現形道:『我說你們沒有見過世面,只識得這果子是香芋,卻不知道鹽課林老爺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很明顯,作者借這個故事暗示,林黛玉就是李香玉的化身。

[2] 關於虛、實二句,學者俞平伯以為應是「虛的對虛的,實的對實的。」是版本發生的錯誤。

[3]傳說天寶三年(西元744),李白到了黃鶴樓,看到崔顥這首題詩,越看越愛,讚嘆不已。望著長江上下如畫的風景。李白也想再寫一首題黃鶴樓的詩,但思前思後,總是跳不出崔顥詩的意境。

( 創作文學賞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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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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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 筆 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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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4/09 10:01
此文为我上了一棵。多谢!!!
景寔(veritashero) 於 2014-04-09 19:08 回覆:

謝謝您:

紅樓夢裡的詩詞確有高妙之處,當然本文終究不如原著精彩,希望在小說 裡尋到你心中的上品詩文!